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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方谨点出了他话里的关键,“我爹是被迫入赘的?”
“年少成婚,他是受人胁迫,当时他身边还跟着一同逃亡的一位姑娘,为了让他娶江家小姐,江家人以其性命和他的前途相威胁,但听闻,江家人最后也没放过那个姑娘。”
这一席话听来让人沉默,往事唏嘘,徐方谨还没想过会有这一段,他沉思许久,拆开了那封信来,才看到了他爹原来的姓名,郑怀瑾,不对,应是郑易诚。
天子赐名是无上荣光,该是刻在家谱里光耀门楣的一笔,但徐方谨却记得,江怀瑾提起这段赐名往事的落寞和不为人知的抵触。
原来不止名字,就连姓氏都非他所愿。
用过膳后,徐方谨想自己静一下,便说自己要回房舍里收拾东西。简知许见他神色淡淡,于是就同封衍在飞鸿阁里谈起了政事,让他先行一步。
封衍目送着徐方谨离去的背影,扫过简知许的目光多了些深沉,冷声道:“明衡,你不厚道。”
简知许知道他说的是江扶舟明明已经回来了,但他却守口如瓶的事,他叹了口气,“殿下,凡事过犹不及,当年你和积玉成婚,江大人气得与他决裂,至死未见,他一直记在心上。”
“物是人非事事休,你总要给积玉些许时间,让他与往事和解,念及江大人,他如何释怀?”
封衍何尝不知,静静摩挲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平复心绪。
简知许站起身来,将窗户支起来,宽慰道:“难得的好天气,开窗来透……”
他的话顿住,发现徐方谨根本没有走远,在游廊处停住,而他面前赫然站着宋明川,他身子僵硬着转过去,就看到了封衍陡然冷冽的神色。
心不由得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诗经·小雅·蓼莪》
物是人非事事休——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88章
素雪银装,茫茫天际一道,绣闼雕甍宏阔,黛瓦朱墙恢弘,檐角下凝了冰晶,反照出日光剔透晶莹如冷玉,砖瓦下枯枝积雪,簌簌垂下。
徐方谨刚踏出门,冷风扑面,烦扰难解的思绪才稍稍散了些,天光漫过肩臂,他抬步走下阶梯,却在游廊处拐角处停住,入目是石青色衣袍的一角,他蓦然一愣,抬头就看到宋明川负手而立,站在廊庑下。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宋明川缓缓侧过身,复杂交错的眸光定定落在了徐方谨身上,凝着他些许看不懂的情绪。
“宋大人。”
徐方谨依旧谦恭问礼,身躯板正,一丝不苟,进退得当的礼仪让人挑不出半分错来。可就偏偏是这样疏离冷淡的态度让宋明川心头一直压抑的火烧得更旺了。
“嚓——”
宋明川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徐方谨的手腕,语气冷冽,“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才肯告诉我。”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让徐方谨不禁抬眼看去,对上宋明川盛满怒气的眼眸,他悬着的心还是重重坠了下去,眉梢略过了几分无奈。
这样的表情落在宋明川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将徐方谨扯着凑近了几分,声音凉薄透骨,压抑着的恨意喷薄而出,“江扶舟,你真是好样的,同是年少玩伴,知交故旧,你能在简知许面前承认,到我这里就是一口一个宋大人。”
“凭什么?你当我是什么?每逢你冥诞忌日,我求告诸天神佛,痛悔当初为何要与你说那样重的话,以至于自你成婚后,我们再无相见之日。现在我连你尚在人世都不配得知。”
他的愠气如有实质,尖刀般刺下,“我就这么惹你厌烦,让你生不出半点怜悯之心,哪怕你也想想,年少相识,宋明川也会难过。”
这话越说越重,徐方谨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明川,正因为年少情谊,他能在简知许面前坦坦荡荡,唯独面对宋明川,太多的话容易伤人,太远太近又难以拿捏尺寸,这般犹豫何尝没有当年宋明川狠决了断的几分因果。
“琼羽,我还没想好。”
徐方谨眉心微蹙,被他锢住了腕骨,青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你放开我。”
见他终于肯承认,宋明川双眼倏而红了些,神情憔悴狼狈,饶是如此,他依旧冷笑,“若非我查到蛛丝马迹,你这辈子是不是都不会认?”
听到这话,徐方谨沉默良久,眸光垂落,“琼羽,物是人非,知道我是谁重要吗?”
宋明川猝尔松开了他的手腕,冷声问他:“那封衍呢?说什么物是人非,你还打算和他重修旧好吗?别忘了,当年你们成婚之时你如何受千夫所指,说你悖逆狂乱,专横跋扈。”
“江伯父也因此与你断绝,至死没见过一面,他沉痛于你遭受这样的攻讦和诋毁,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五年了,你难道还没想明白吗?”
几近是一针见血,徐方谨心豁然捅开破口,难以抑制的酸楚和哀痛涌了上来,一想到江怀瑾不肯原谅他,几番将他拒之门外,哪怕适逢年节,他亦多次求见而不得。
他身躯微颤,刺骨的凉意从脊骨里渗入,惨笑道:“琼羽,你非要这样伤我。”
相识多载,都知彼此软肋和沉痛在何处,他现在毫不留情地撕开他刻意不去想的伤疤,就是尚未想明白该如何面对往事,如今被直截了当地挑破,利语伤人,少了融洽的余地。
这话说完后,宋明川看到徐方谨刹那难堪和悲哀的神色,悔意早已蔓生,他捏紧了衣袖,堪堪错过眼神去,哑声道:“积玉,我只是不希望你再伤怀,情深不寿,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徐方谨肺腑里抑郁的气堵着心烦意乱,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将他打个措手不及,所有纷繁的心绪缠绕在一起,理不清剪还乱。
宋明川终于冷静了下来,气息稍凝,缓声道:“你想要查当年的事,我会帮你。”继而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来,塞在了他手里,“这是牵扯到当年事将领的一些行踪,那封手书究竟从何而来,我也在找,你再给我些时日。”
徐方谨手指轻颤,捏着信件的指节微顿,“我……”
“等这件事了结,你若不想呆在京都,远离纷扰的官场乱事,你想去哪里,我都能陪你去。宋家祖籍在江南,我命人栽了一片桃花林,每逢春日,落英缤纷,繁花似锦。”
闻言,徐方谨错愕抬眼看他,手蓦然松开了些,信纸飘然落地,被瑟冷的风吹远了些,此时此刻,他竟说不出半个字来,宋明川的话太沉重,让他接不起来。
宋家伯父伯母盼着宋明川能光耀门楣,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蟾宫折桂,宦海沉浮,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徐方谨定下身形来,轻叹了一口气,“琼羽,你我无缘,你这是何苦呢。江家的事牵扯甚广,错综复杂,危机重重,我不想你也陷在里面。”
那句无缘算是彻彻底底刺破了两人一直未道明的那层纱,宋明川本就没抱有任何的希望,但还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间骤痛,原就是他奢求,不甘心就此错过。
他忽而抬眼看向了院内松柏上雪霜,恍惚间想起了往年的许多个雪日,年少相识,竟也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
默然俯下身去,宋明川将飘落在地上的信封拾起,放在徐方谨的手上,轻声道:“不必愧疚,你没欠我什么,江伯父当年待我们几个不薄,他的事我也不是今日才去查。”
他的声音太轻,眼中染了清冷的雪意,“抱歉,积玉,让你伤怀了。故交亲朋,也应有分寸,你和封衍的事不该我论短道长。”
“你那么喜欢他,当年甚至愿意为了他舍命。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吧,知交一场,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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