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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号,成都。
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小周讲“故障排查类案例的标签规则”。电话铃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医院的声音。
“林远同志吗?刘师傅住院了,你能来一趟吗?”
刘师傅——材料组那个老法师。林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情况?”
“胃里现了东西,要手术。他点名要你来一趟。”
林远放下电话,对小周说了一句“你自己先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老法师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人瘦了一圈,脸色黄,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林远进来,他咧嘴笑了一下。
“来了?”
林远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法师拍拍床沿:“坐。”
林远坐下。
老法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胃里长了个东西。医生说切了就行。我问他,切了能活几年?他说不好说。我说,那就不切了。”
林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七十三了。”老法师说,“够本了。挨那一刀,多活两年,没意思。”
林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法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你那个脸色,比我还难看。”
林远低下头。
老法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叫你来,不是让你看病的。是有个事,得跟你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递给林远。
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绿色封面,边角磨得白。林远接过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第一页:“一九八五年三月记。今天想明白一个事,记下来,怕忘。”
第二页:“一九八五年七月。这个跟头摔得狠,记下来,以后不能再摔。”
第三页:“一九八六年一月。老张说的那个办法,试了,不行。记下来,省得别人再试。”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林远一页一页翻下去。五年了。从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〇年,五年里,老法师一直在记。
记自己摔的跟头。记别人摔的跟头。记那些“试了不行”的路。记那些“终于成了”的窍门。记材料、记工艺、记参数、记温度、记声音、记颜色、记手感、记那些“说不清但就是不对”的感觉。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五号。明天去医院。这些年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三百六十七条。够吗?不知道。但就这些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老法师。
老法师笑了笑:“你那电脑里,不是存了很多案例吗?我这三百多条,也存进去。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给的。”
林远攥着那个笔记本,手有点抖。
“您……”
“别您您的。”老法师摆摆手,“我这辈子,干了四十二年。前二十年瞎干,后二十二年稍微明白一点。明白的那点东西,全在这个本子里了。本来想自己留着,死了烧了。后来看你那个‘星火’,觉得放你那儿更踏实。”
他看着林远。
“你不是说,记下来的东西,就不会丢吗?”
林远点点头。
“那就行了。”
老法师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候老法师刚退休不久,还天天往办公室跑,帮他核对那些和专业术语相关的案例。那时候他精神头还好,说话中气足,动不动就拍桌子。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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