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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发霉的巨书无声无息地从他身後升起,书页化作的皮肤上,虫洞随着呼吸般的起伏开合,露出底下涌动的书蠹虫。
翻开的胸膛里传来细碎的啃噬声,混着被嚼碎的文字碎片从它口中吐出:“你看,他们明明来了,却连眼皮都没往你这儿擡,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啊。”
书页簌簌作响,拼凑出的字句像黏腻的蛛网缠上来:“你以为他们会找你?说不定早就在心里把你划成了累赘,如今见你不在,正松快呢。不然怎麽会对你的呼喊充耳不闻?”
虫洞间渗出墨色的涎水,滴在地上晕成扭曲的字迹:“他们早不想要你了,从你掉队的那一刻起,就把你丢了啊……”
周凛猛地後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可能!他们不会的!”
可那些蛊惑的字句如附骨之疽,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头,想把那些肮脏的念头砸出去,嘴里反复念叨着夥伴们的好,是谁曾在他受伤时背他走了整夜,是谁分给他最後一块干粮,是谁说过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但目光扫过那些对他视而不见的背影,心头那根名为信任的弦,还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滚!你这个怪物!”他嘶吼着,抓起地上的石块朝蛀书鬼砸去,石块却径直穿了过去。
谎言在他耳边愈发清晰,像冰冷的蛇缠上心脏,让他在愤怒的辱骂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尖锐的怀疑: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变了呢?
艾玙的大半张脸埋在墙影里,仅露出一截削尖的下颌。
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转过来时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他没开口,可目光落过来时,亮得发僵。
蛀书鬼,一个爱说谎话的鬼。
每当有人轻信谎言,它身上就会生长出新的书页,吞噬对方的记忆和思想。
艾玙身形未动,只腕间轻旋,银剑已如寒星破出,直刺蛀书鬼心口。
书页构成的躯体应声破开,虫蠹四散奔逃,那本发霉的巨书在刺耳的嘶鸣中蜷曲丶消散。
残魂怨毒的目光还未从艾玙脸上挪开,便已化作点点墨烟。
艾玙收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利落得像从未出过手。
转身时,他的指尖已触到周凛发颤的肩:“都是谎话,我们来找你了。”
周凛的目光撞进艾玙那双清冷的眼,地下所见的画面却猛地冲破记忆。
那人半倚在柱上,眼瞳挂着非人的红光,明明是静立着,但周身萦绕着蚀骨的寒意,比地底的冰更冷。
此刻眼前的人明明是熟悉的模样,可那点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他指尖发僵。
他猛地後退半步,手还指着艾玙,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不是人……你明明……”
後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地下那惊鸿一瞥的诡异画面与眼前人清冽的眉眼重叠,让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眼前这张脸下,藏着他看不懂的深渊。
艾玙退後,可南乔不放过他:“你刚才说什麽?谁不是鬼?”
“行了!”沉璧扶起周凛让他坐好。
周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指尖的颤抖却没停。
他望着艾玙,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刚从惊悸里挣脱的沙哑:“我在底下……和土地共感,看见了……”
“我看见你……”他顿了顿,眼神里激荡着困惑,“眼睛红得像燃着鬼火,身上冒的气比那蛀书鬼还冷。有个很凶的鬼冲过来,你将它斩杀了。”
周凛握紧了拳,指节泛白:“可这只鬼明明是冲着我来的,你却……”
转念又想起什麽,他猛地擡头,眼里的恐惧掺了些混乱的清明:“可你杀了鬼啊……鬼怎麽会杀鬼?”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仿佛两股拧成死结的绳,地下那幕太真,眼前这人杀鬼的利落也太真,他抓不住任何头绪,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拧巴的疼。
南乔突然嗤笑一声,指着艾玙的手吊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鬼怎麽不能杀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这阴曹阳间的道理,何曾有过不同?鬼堆里,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邬祉脸色发白,他瞥见周围人眼里或惊惧或探究的光,猛地往前一步,将那些目光挡在身後:“你是人,对不对?”
问完又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他喉间发紧,又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你是人,对吗?”
艾玙望着他,眸色清浅如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不想对邬祉说谎。
邬祉的心沉了沉,但反手将艾玙拽到自己身後。
他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却陡然硬气起来:“他不是鬼,他是人。都给我记住了。”
南乔见衆人沉默,脸上的嘲讽更浓,声音拔高,道的话直往人心里扎:“怎麽?你们都瞎了不成?他眼底那点红还没褪干净,身上飘的鬼气都快凝成雾了,偏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扫过衆人躲闪的目光,嗤笑一声:“一个个平日里精明得很,这会儿倒学会自欺欺人了。难不成是怕了?怕承认他是鬼,下一个被他捏碎的就是自己?”
“闭嘴!”邬祉猛地回头,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南乔,你安的什麽心?非要挑拨离间才甘心吗?”
他攥着艾玙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我说了他是人,就轮不到你在这里妖言惑衆!”
南乔看着邬祉泛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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