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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襟有些歪扭,敞怀持笔,行步如浮水之萍,眼中怎得雪飞雀舞,竟在轻纱之上动了起来,垂眸笑时满脑子都是荒唐二字,一些记忆随即自脑海浮至眼前。
那夜里已是四更天,却迟迟未听见报时官动静,无为已毁,南邵王已死的消息传遍了王都,王宫上下皆要服丧,他枯坐在前灵堂外的玉阶上,面前是碎成竹片的无为。
白公子自灵堂迈步出来,坐到绸桑身边,眼珠子瞪得比灯笼都亮,俨然一副许久未眠又精神异常的模样,他幽幽开口:“现在我晓得你这根破竹管子里住的是哪门子器灵了。”
绸桑轻嗯一声,的确不是什么器灵,而是前任九尾狐族长的一缕幽魂,若非如此他怕是没有可能重化人身。
“舅舅……”白公子还想说些什么,可如何说呢?舅舅因先王一道旨意,吊死在祠堂里,是绸桑亲手将舅舅从房梁抱下来,若只是那样兴许还可用转世安慰一下挚爱亲人,现如今说魂魄尽散无有来世?如此倒不如闭上嘴让人心里舒坦。
白公子抬头望着漆黑夜空,又回头望了望身后灵堂,心中一抹倩影忽现,喃喃低语:“有时候真的怪,只要不看见娘的脸,我还不觉着有什么,日子照样过,饭照样吃,可一想起娘我就……即使如此,我竟连一个字都不能提……”他开口时声音尚且平稳,只是说着说着颤抖得不成样子,再难听清说了些什么。
“其实,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白公子擦了擦挂在脸颊上的泪水,“少白她……”
绸桑忽转过头来勉强一笑,“回肃辛了对吧?”
可等来的结果却不若希望那般。
白公子喉咙一噎,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一双通红且浮肿的眼睛,强忍着疼痛睁开看着绸桑的脸,因灵气外泄,不过短短几日就已经瞧不见往日活力,又怎忍心将如此残酷的现实说给他听呢?
犹豫之间,绸桑见白公子忽低下头去,心中早有预感,迟迟不愿承认,强打起精神等着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少白她……她没了……”白公子支支吾吾,如嚼甘蔗似的在心里颠来倒去,也在口中绕了半晌天,刻意将死字去了,才好不容易下了狠心将话说出来。
“没了?”绸桑闻言一怔,像被蜂子蛰了下太阳穴,一阵刺痛之后,大脑一片空白。
“她死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再开口似乎就不难了,何必如此含糊,因此白公子才又重复一便,甚至做好了绸桑或许会崩溃的准备。
绸桑听清之后却是笑了,眼中物是寻常物,眼中人是寻常人,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目光一遍遍划过,不知所措四处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目光落在哪里皆是错的,连呼吸都一并忘了,只觉着平日里脑中声音嘈杂,有些想法会兀得自己蹦出来,而今却如一潭死水,直到将自己给憋着了,这才长长吸了口气。
绸桑拾起地上无为,默然看了半晌,重回幽梦往事种种浮云过眼,抬头时方见苦涩,一勾唇,“三郎,我什么都没了……”
白公子听言一愣,嘴角微颤,心中悲痛如何也压不下去,竟抱头痛哭起来,“还有我,不是吗?”
“放我走吧,三郎。”眼中,青绿叶子落了地,沾上泥水又遭匆匆而过的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最后被人扫到树根儿底下,化作一滩烂泥,他也该有个归处。
“你不能走!我不允!不允!我不准!不准!”白公子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欲要与绸桑争执起来,他若走了,这无情的王宫里还剩下几个知心人?!“我只有你了啊!”一把攥住绸桑的手腕,生怕一放手这人立马就会起身行出王都,隐姓埋名了去此生。
绸桑看他,抚了抚白公子的头,“弟弟。”轻声唤,眼前人听了已是热泪滚滚,“该长大了,你还有五公子。”遂安慰他:“该走的人终归要走,留不住的,哪怕你是王,我非达人,自溺苦海,此为归宿,来时赤条条,去时无挂牵,你就当是成全我,好不好?”两行清泪已难觅踪影。
白公子低下头去,将脸埋在一身宽大麻衣之中,双肩耸动不停,一拳拳砸着白玉阶,一阵阵痛楚袭来,直到被绸桑拉住了胳膊,他似怒非怒,说出的话让人心焦:“堂堂一国之主,连一个人都留不住!还有什么意思!好!好!好!你走!我让你走!行了吧!”话音落,竟觉浑身一热。
风将一旁的树吹得乱扫,落叶携泪成雨,一滴落在白公子的脖颈,抬头时一抹青绿敞开衣袖替他遮去这深夜的潮湿,绸桑笑着对他说:“莫哭,莫哭……”
月白轻纱被挂在架子上,风吹时飘逸,当真如月光自门而入,落进屋中,以虚化实。
绸桑一个踉跄,便听见一声脆响,以为踢了什么东西,弯下腰去看,就那么一个酒壶,还好好立在地上,这声响来得没缘由。
凝神屏气,眯眼向门外看去,那方方正正的框里隐约瞧见一个身影,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将将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叮当一声,碟子里盛的雪衣山里红散落一地,红白相间的果子四散滚远。
就势躺在地上,叼着笔杆笑出泪来,“寒梅点雪,白梨烹月,残烛照旧卷,惊梦是故人。”一抬手,袖上墨迹印在面颊上,睁眼看着薄纱之上渺小人影愈发放大,直到与寻常身形无甚差别。
他心绪正似这屋子,极其凌乱,这大抵该是酒后臆想,可当瞧见地上月光映照出人的轮廓时,又希望真的有人站在轻纱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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