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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早已书写妥当并封装部分,二人便携手将馀下的符纸细细折好,一一纳入锦袋之中。期间低语轻笑,暖意融融。
庵中虽通地龙,然毕竟坐卧半山,林寒涧肃,幽冽之气氤氲不绝。後堂与佛殿相隔一道长廊,室内外温差显着。
待第一盘符袋装满,兰浓浓起身欲送往佛殿。云安并未阻拦,只温目相送。岂料刚推门而出,一股透骨寒凉便兜头袭来,激得她猛一颤栗。
候在门边听唤的碧玉即刻上前,青萝略慢一步,悄然背手一挥,一名婢女应势趋步,三人错落有致,瞬息将廊角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严实遮去。
兰浓浓自那阵寒意中回神,便见随行入观的四名婢女皆满面忧切地望着自己。碧玉示意身後侍女接过漆盘,又将一直温着的暖炉塞入她手中,柔声劝道,
“夫人于堂中忙碌时,奴婢们恐沾染符纸,未敢近前。这些跑腿的活儿交给奴婢们便是。廊上寒气流窜,最易侵体,您快请回室内,万万莫受了寒气。”
那捧着漆盘的婢女忙屈膝道:“夫人放心,奴婢必小心谨慎,不碰符袋,不损福泽。”
言罢便转身疾步往佛殿去了。
兰浓浓一语未及出口,已被三人簇拥着退回房中。门扉合拢,寒意顿消,堂内暖意包裹周身,教人不自觉舒叹出声。
云安坐于案旁,将门外动静尽收眼底,见她回来坐下亦未多言。待又折满一盘符袋,云安起身笑道:“这盘我去送,浓浓继续折便是。”
也不劳府中婢女,自端了漆盘出门。径至侧殿交与云亭,换其至佛前为香客奉香。待殿中香客稍散,又至庵主座前聆听片刻开示,方退出佛殿。转去书房取了些笔墨纸砚,方返回後堂。
人未至,声先闻:“今日香客甚多,怕是要到戌时方能闭庵。平安符折完,还需再抄些经句,浓浓今日可有得忙了。”
云安离去稍久,兰浓浓并未生疑。她虽在後堂,亦能隐约闻得前殿人声。京中清云庵规模颇盛,香客络绎,观中人手本就不足,逢此佳节自然捉襟见肘。
其实她此处本不需人相伴,然姑姑们总恐她无人说话,必留一人相陪。
闻言她扬眉轻笑:“姑姑可莫小瞧人,我最拿手的便是抄写之技,尽管取来便是。”
云安似被她狡黠模样逗笑,将纸笔递过,接替她慢慢折装符袋,目中满是怜爱。
庵中屋宇七八座,间隔疏朗,地势居高更显天旷云低。申时过半,日色炽白,庵内虽无积雪,毗邻山林却仍覆着皑皑白雪。明净窗扇透进光来,映得室内亮堂如点灯。
她发间,指上,腕畔,颈项,乃至衣袄鞋面,皆缀着熠熠生辉的珠玉。衣发间氤氲着名贵雅香,从头到脚,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个被如何爱重,以荣华精心娇养的女子。
浓浓生就一张精灵喜人的圆润脸庞,如今面颊亦丰盈粉润。然伏案时,却清晰可见颊边纤柔轮廓,那是昔年骤然消瘦留下的痕迹。
唇色不点而朱,却总不自觉微抿,显是常年隐忍养成的习惯。
只需细心端详,便能从这锦绣堆砌的华美之下,窥见处处流淌的,身不由己的压抑。
云安脸上的笑意却再难维系,却又在她扬脸笑开的瞬间重新舒展。她搁下无意间被揉皱的符纸,伸手为她理了理暖融融的衣领,声线低柔微涩,
“我与你其他姑姑为你做了身冬衣,只是不知你如今身子耐寒如何,薄厚是否合宜,前头福袋尚够用,你也写了许久,便歇一歇,随我去试一试。”
兰浓浓不疑有他,含笑搁笔应下。
後堂虽不算阔大,自桌案右侧入内,却赫然现出一排连着走廊的厢房。此处本是香客小憩留宿之所,因庵中人手有限,亦不求门庭若市,便改作平日抄经静修之用。
内里桌椅床榻,茶水书架一应俱全,只空间略见促狭。
兰浓浓随云安入了走廊第二间厢房。屋内情形一目了然,叠着蓝白素净被褥的床榻上,三套灰蓝衣衫并排而陈。颜色淡沉,款式朴素,乍看与寻常衣物无二,与往日姑姑们为她所做的衣裳却大相径庭。
然细观针脚密实,触手柔软温暖,显是填了上好的棉絮,其中心意不言自明。兰浓浓只觉心口发热,一股酸意直涌而上。她低头轻抚衣料,唇间逸出一声无声喟叹,继而深吸一口气,眸弯如月,擡手解起盘扣。
云安未掩房门。堂内与走廊俱铺着木板,此时一片寂静,些微动静皆可入耳。门两侧暖炉氤氲,纵敞着门亦不觉清寒。
她外罩一件白紫相间,银线勾边绣大朵牡丹的覆腰小袄,褪下後里头又是一件无袖及踝的同色袄裙。幸得她身量有致,肩薄腰细,四肢修长,层层厚衣犹显身姿娉婷。
然落在为她解衣的云安眼中,只见褪去外裳後,仅着束腰洁白里衣的身子竟如此纤瘦。锦缎上牡丹花芯的珠粒硌入手心,她暗吐一口浊气,强压下心疼,忙取过榻上左边那套衣衫速速为她穿上。
蓦然褪去外衣,饶是房中有暖炉烘着,兰浓浓双手仍迅速失温,浑身不由绷紧。幸而姑姑们做的冬衣实在厚实,一经裹上便觉暖意融融,教人满足地喟叹出声。
她轻抚袖口,衣料虽只半指厚度,却极是密实。方才铺着时不显,穿到身上才知肩臂腰身皆裁得极是修身。依着云安姑姑又套上一件,复将先前脱下的袄裙穿回。除却略觉束身,外罩短袄一掩,竟似未曾多加衣衫。
额角颈间已隐隐沁汗,她却猛地打了个寒颤,笑容僵在脸上,倏然擡眸看向云安姑姑,心底猝然腾起的念头迫她浑身发颤。
而云安姑姑望来的目光再不作掩饰,写满了心疼与不舍,泪光盈睫却决绝如刃,如一阵飓风裹挟她的心识猛坠深渊。
直至求生本能将她从窒息的闭气中唤醒,方似自无底晕眩中挣扎回神。
颈间汗意黏腻,喉头滑动,将万语千言生生咽下。纵使心事已在方才猝不及防间暴露无遗,兰浓浓仍强牵嘴角,僵笑着假作无事,嗓音干涩气虚:“...姑姑,我已没那麽怕冷,不必穿这麽多--”
“山上寒气重,多穿些总无碍的。”
云安细细为她抻平衣纹,眼风扫向房门,声压得几如气音,惟附耳可辨,“衣内缝有银票并两套户籍路引,皆盖有官印,你可安心取用。稍後离庵的香客中,有一家正要出城,你便褪去外衣首饰混入车中,...到後会有林家的夥计接应,”
她指尖微颤,却仍稳着动作理好衣襟:“...之後,莫告诉任何人你去向何处。只如昔年在玉青时一般,寻个邻里和睦之地,凭一技之长谋生,求个衣食无忧,随心安稳的日子。”
方才话头被打断时,兰浓浓便已有预感。可当真的听云安姑姑事无巨细为她安排後路,恐慌之馀只觉心口被狠狠攥住,顷刻间浑身热气尽散,彻骨冰寒席卷四肢,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
然眸光却徐徐清明,继而坚定。
姑姑们待她的恩情早已无以回报,她岂能自私离去,将祸事留给本不相干的姑姑们,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且,太过仓促与突然。
“姑姑。”
她如冰的双手猛地反握住衣襟上那双温暖的手,既已彼此心知,再欲盖弥彰才是难堪。兰浓浓忽而笑开,眸中水光潋滟,声虽压低却抑着微颤:“姑姑们全心为我,我又怎忍心连累你们?”
云安浑身一震,热泪倏然滚落,正欲开口却被她牢牢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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