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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空有权势,却不能让风浪止息,更不能替她承受分毫苦楚。
然船虽未啓,他却绝不能送她下船!
且不说代天子送行的使臣正在岸上观礼,单是将她独留京城一事,便绝无可能!
既然她乘不得船,那便改水路为陆路。至于延误之责,他自会向天子请罪。
“我知浓浓难受,”
他将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生怕惊扰了她,“且再忍耐片刻,莫畴马上就到。待他为你稍缓症状,我们一到瀛州渡口便立时下船改乘马车,往後再不乘船,可好?”
兰浓浓正竭力抵抗着翻江倒海的不适,未能听出他话中的深意。
此刻二人皆未曾料到,这番话竟一语成谶,她此生再未乘船,非是不愿,而是再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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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畴收针後,对榻边始终守着的男子低声道:“禀大人,夫人体弱,船身晃动对常人不过一分,于夫人却是五分煎熬。施针昏睡仅能暂缓,终非长久之计。且以夫人现状,恐难进汤药,即便进食亦属不易。小人斗胆建言,若为夫人安康计,当趁此刻尚在港内,速送夫人回岸。”
身为医者,莫畴本不赞同夫人此次远行。她寒症未愈又添新寒,心气郁结更损元气,本该静养之时却偏要入宫受封。那册封仪程便是康健之躯亦得吃不消,何况她已是强弩之末?
果不其然,此番不仅元气大损,更落下腿疾,多日不得行走,前段时日的调养尽付东流。
若将人身比作瓮,元气便是瓮中之水。夫人这尊瓮,自初染寒症时便生裂纹,虽经调养稍得修补,然再次受寒竟将修补之处尽数震裂。
寒邪更如水蛭附骨,不断侵蚀瓮壁,令裂痕愈深愈广。至此境地,纵使勉强修补,亦不过粉饰表面,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而那场入宫受封,又让这尊瓮承受了本不该有的重压,旧痕未愈又添新裂。一而再,再而三的损耗,使得瓮身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如今即便勉强修补,也已如同漏气的囊袋,再珍贵的药材灌入,都会从无数缝隙中悄然流散,元气终究难以存留。
而今这舟车劳顿,更似将布满裂痕的瓮置于颠簸之中,令原本缓缓流失的生机,加速倾泻。
即便改乘马车,颠簸虽较行船稍缓,却仍会加剧身体损耗。夫人年纪尚轻,内里却已衰败至此。纵使今後精心将养,待到寒冬时节,也再禁不得半分寒意。
往後馀生,怕都离不开那座琉璃暖府了。
而人之体温,本随所处环境而渐趋适应。正如北地百姓耐得严寒却畏酷暑,西陲居民顶得住烈日却受不得阴冷。而夫人久居这温香暖玉之境,身躯早已习惯了特定温度,再难适应外界变化。纵使地笼暖炉环绕,终究不是她所习惯的暖意,身子依然承受不住。
历经这许多磨难,夫人的身子已承受不住长久劳累。纵有养身功法,她的心力也已不足以支撑锻炼。如此循环往复,体质只会日渐衰颓。
先前为长远计,莫畴曾提议将暖罩内温度逐步调低,直至最终撤去。然当时大人未允。而今,这暖罩却是断不能撤的了。非但如此,不出十年,每到寒冬时节,夫人怕是再难下地行走。
此次出行前,大人命他随行护卫夫人安康时,莫畴便已据实相告。他原以为以大人对夫人的爱重,必会放弃这有损夫人身体的打算。却不料,大人竟执意如此。
如今这般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不知,此刻亲眼见夫人痛楚难当的模样,大人可愿回心转意?
“...无论你用何方法,这两日内必要保夫人安然无虞。”
覃景尧垂眸睨来,话音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榻上浅眠的人。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冷硬,却让莫畴心头一震。
“大人--”
莫畴还欲再劝,覃景尧却已转眸望向榻上连沉睡都紧蹙眉心的女子,目光顷刻化作春水。出口的言语却依然不容置喙:“不必多言。去配些安神香,再亲至到膳房盯着,备些温养流食。待两日後抵渤州,便改走陆路。届时在岸上休整一日,你须拟好固本培元的方子。”
他略顿了瞬,声线复归平稳:“出去时告知同泽,即刻啓程。”
莫畴默立片刻,似是被他这反复无常的决断所慑,又似在为这强人所难的要求暗自焦灼。最终敛目躬身,未再争辩,低声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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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浓浓原本六分的晕眩,在连日昏睡中已化作十分实症。她只觉自己始终漂浮在水上,头晕胸闷,可每当不适感将要明晰时,便又陷入混沌。长久的意识昏沉让她的身子如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得提不起分毫,连感受痛苦的力气都已消散。
即便下了船,那股晃动感仍如影随形。她勉强掀开眼帘,视野里万物重叠,唇舌麻木得连吞咽都无法自主。颅中似有绳索不停拉扯,随着神志渐醒,排山倒海的不适汹涌袭来。
胃腹猛然痉挛,下一瞬便被人扶着侧身吐了出来。
这两日昏沉中喂下的羹汤早已吸收殆尽,此刻只能呕出些酸水。可胃腹仍在剧烈翻腾,干呕的痛苦更胜实质。
待漱口净面後,她费力擡眸望见他的面容,一时恨意涌上心头,颤巍巍擡手便挥了过去。
然而她浑身无力,终究未能如愿发泄。覃景尧却洞察她的意图,更深知她此番受苦皆因自己而起,便先一步托住她颓然垂落的手,引向自己脸颊,眸中心疼之色漫溢而出。
他声音柔得似春水,“都是我的不是,让浓浓受这般折磨,你如何生气都是应当。只眼下你身子虚弱,且先记着,待你好起来,我便任你打骂责罚可好?”
兰浓浓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连喘息都带着颤音。她猛地合上双眼,将满眶泪水锁在睫底,整个人脱力地跌进他怀里,泣声道:“就是你的错--都怪你...,我那时要下船,你偏不肯--,叫我受这等折磨,”
她喘息着,声音支离破碎,“你莫不是,非要我死了才甘心--”
“莫要说那个字!”
覃景尧眸色骤然一沉,当即握住她的手轻触床榻木格,虔诚低语:“上天勿怪,方才所言皆非吾妻本心,作不得真。”
随即他将人稳稳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连一丝颠簸都不愿让她感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痕,却连轻拍後背安抚都不敢,生怕细微震动都会加剧她的不适。
“我宁愿折寿十年,只求浓浓此刻舒坦半分,又怎会舍得让你受苦?”
他声音低沉而紧绷,既疼惜更自责,“千错万错终是我的过错。我向浓浓保证,往後路途绝不再让你受半分颠簸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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