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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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妹戏言成箴言三题皆中惊鬼神（第1页）

从御花园“赏春闲叙”归来，柳彦卿的神色有些微妙。说紧张吧，似乎比去之前更放松了些；说欣喜吧，眉宇间又凝着一丝深思。

“大哥，皇帝伯伯凶不凶？有没有问你很难的问题？”柳念薇像只小蝴蝶似的扑上去，迫不及待地问。

柳彦卿将她抱起来，沉吟道：“陛下……很和蔼，问的多是些经义本源、地方吏治民生，也问了我游学见闻。倒不曾为难。”他甚至觉得，陛下看他的眼神，除了审视，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尤其是当他谈及在闽地见到渔民用新法养殖海产、因地制宜时，陛下似乎格外留意。

“不过，”柳彦卿眉头微蹙，“陛下最后随口提了一句，说近日看前朝笔记，见有贤臣论及‘王道之本’与‘霸术之效’的关系，颇觉有趣，问我们有何见解。此题甚大，时间仓促，我只答了‘王道重教化根基，霸术补一时之急，二者需审时度势，以王道为体，霸术为用’。”

柳念薇大眼睛眨了眨。【王道与霸术？这话题可深了，历史上争论不休。大哥这回答四平八稳，倒也不错。但皇帝突然提起这个……是随意聊聊，还是意有所指？眼下四海承平，但边关偶有摩擦，国库也不算特别充裕……难道皇帝在思考对外策略或者内部改革的基调？】

她隐约觉得，这看似随口的“闲题”，或许没那么简单。

晚上，柳承业细细问了儿子面圣的经过，听到最后那道题，也是捻须沉思：“陛下近年来着力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对边关亦是以稳为主。此题……或许是在考量你们这些未来栋梁的格局眼光，看看是偏于理想还是务实，是激进还是持重。”

殿试在即，气氛越凝重。柳彦卿虽得了会元，压力却更大，若殿试表现不佳，难免惹人非议。他越埋头苦读，揣摩可能出现的考题方向。

这天，柳念薇见他眉头紧锁，面前的纸上列满了可能的策论题目，什么“河工漕运”、“边防屯田”、“吏治考核”、“钱法利弊”……都是热点，却也是大家都会准备的方向。

【大家都在猜这些，到时候答卷岂不是大同小异？想要脱颖而出，恐怕得有点不一样的视角。】柳念薇托着小下巴，看着窗外的春日斜阳，忽然想起昨晚偷听到爹爹和幕僚闲聊，提到北方今春少雨，恐有旱情，而南方近来河道治理颇有争议。

她眼珠一转，蹬蹬蹬跑到柳彦卿书桌前，踮起脚尖，扒着桌沿，指着窗外刚抽出嫩芽的柳树，用她特有的、充满“童趣”的口吻说道：

“大哥，你看柳树芽了！真好玩！要是好久好久不下雨，柳树会不会渴死呀？还有，我们家花园的水沟堵了，水就流不动，臭臭的。娘说大河要是堵了，会大水！好可怕！”

柳彦卿正心烦，闻言随口应道：“是啊，天旱则伤农，河塞则成患。此乃国之大事。”

柳念薇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掰着手指头说：“不下雨，地里没水，农民伯伯种不出粮食，就没饭吃，没饭吃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会生气……生气了会不会去找县太爷呀？县太爷要是没粮食给大家，是不是也很头疼？皇帝伯伯知道了，是不是更头疼？”

她的话颠三倒四，像个孩子的胡思乱想。但柳彦卿听着，心头却是一动。天灾（旱）—＞民生（饥）—＞社会稳定（民变）—＞地方治理（县令）—＞朝廷应对（皇帝）……这分明是一条完整的灾害应对和社会治理链条！而通常的“河工”策论，多集中于具体的技术、工程、钱粮，往往忽略了灾害与人、与基层治理、与社会稳定的联动关系。

“还有哦，”柳念薇继续散，“要是大河老是治理不好，老是花钱，皇帝伯伯的金库会不会空掉呀？空了就不能给大将军饷银了，大将军没饭吃，坏人来打我们怎么办？”

这又把“水利治理的长期消耗”与“国家财政”、“国防安全”隐隐挂钩了！这角度更是刁钻！

柳彦卿怔住了，看着妹妹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哪里是童言稚语？这分明是直指核心、视野宏阔的策论思路！跳出具体技术细节，从系统、从联动、从顶层设计的高度去看待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感，提笔疾书，将“旱灾连锁反应与综合应对”、“河工治理的长期效益与财政可持续性”作为两个深层思考方向，默默加入了自己的备考腹稿中，并开始搜集相关数据和案例。

柳念薇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偷偷笑了。【对嘛，就是要多想一步，想深一层。热点谁都会写，但能把热点背后的逻辑链条、潜在危机和系统解决方案想清楚，才能显出高度。】

她又“不经意”地，在接下来两天，用类似的“童言”方式，“扯”出了“南北货物为什么价钱差好多？是不是路不好走，税太多？”（暗示交通运输和税收政策对商品经济的影响），以及“为什么有的人读了那么多书，还是不会办事？”（映射科举取士与实践能力结合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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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看似随口的问题，都像一把钥匙，为柳彦卿打开了一扇思考的新窗户，让他准备的策论方向，在扎实的基础上，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深刻和新颖。

终于，殿试之日到来。

紫宸殿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景和帝高坐龙椅，俯瞰下方三百贡士。当策论题目由司礼太监高声宣读出来后，许多考生心中都是一震！

三道题：

其一：“今春北方少雨，倘成旱魃，当如何未雨绸缪，统筹应对，以安黎庶、固国本？”（正是柳念薇“旱灾连锁”思路的官方版！）

其二：“河工之役，耗资巨万而功难恒久。或言当重疏导、顺水性，轻堵筑；或言当因地制宜，分段治理。尔等以为，如何权衡利弊，谋长远之效？”（与柳念薇“河工可持续”思路高度吻合！）

其三：“士子读圣贤书，何以贯通经义，施于政事，使学不致虚文，才能裨益实用？”（直指“读书与办事”的结合问题！）

柳彦卿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振奋！

三道题！竟然都与小妹这几日“胡乱”扯出的问题方向，有着惊人的内在呼应！尤其是第一题和第二题，简直像是将他心中已然成型的、区别于寻常思路的腹稿，直接命题出来！

这不是押中考题，这是押中了出题的核心关切和思维角度！

他抬头，望向巍峨的宫殿深处，仿佛能感受到那道深邃目光的注视。这一刻，他心中再无迷茫，只有成竹在胸的从容。他铺开试卷，蘸饱浓墨，将从妹妹“童言”中获得启、又经自己深入论证充实的思想，化作笔下锦绣文章，沉稳有力地书写开来。

他的文章，既有扎实的数据和典例支撑，又跳出了就事论事的窠臼，系统论述了旱灾应对中官府、民间、仓储、物价、治安的联动预案；深入剖析了河工治理中短期投入与长期效益、工程技术与生态平衡、中央决策与地方执行的矛盾与统一；更提出了“经世致用”之学，当注重实践历练、案例分析、与朝堂实务相结合的具体建议。

字里行间，既有传统士子的家国情怀，又透出一种务实的、近乎俯瞰全局的格局感。

当柳彦卿最后一个字落笔，吹干墨迹，轻轻搁笔时，他仿佛听到心底有个小小声音在欢呼：大哥，稳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御座上，看似闭目养神的景和帝，在翻阅完几份特意被放在最前面的试卷后，指尖在他的那份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和深思。

“这个柳彦卿……倒真有些意思。其见识，不像个全然困守书斋的年轻人。”皇帝轻声自语，旁边侍立的心腹太监躬身，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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