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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起,红日初升,闹市之中席卷着车水马龙,夹带着小贩们吆喝叫卖的余韵、酒客们畅饮流连的欢笑。
不会儿,如川的人流喧哗着,簇拥着,成群地聚在城墙下,或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时有愤慨激昂者,指点着墙头上的布告,一番说道引得人海中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上边都写着啥?”
景辛氏虽说是目不识丁,但生性强势,受不得被人推搡着后退,因而卯足了劲,扭着麻花般臃肿的身子往里钻,一手拉着绿芜,一手胡乱地朝前扒拉。
“好像是寻人的……”
绿芜竭力地稳住脚跟,飞快地扫视着布告,只见其上有一双画像,女的长相幼态,乍看约莫只有七八岁的模样,但珠翠铃铛作饰,衬得她目光之中多了些与年纪不相符合的精明与狡黠;男的佩戴青铜面具,仍遮不住一把嶙峋的瘦骨。
“什么人?”
景辛氏追根究底地刨问道。
“太远了,看不大清。”
绿芜随意地打她,眼睛却吸溜地扒住布告,只见其上赫然写着“提供线索,有助擒拿者,悬赏百金;手刃此人,提头来见者,得一千金。”
“看不清?”景辛氏咂咂嘴,嘟囔道:“瞧你也是在大户人家打过杂、跟着识过几个字的,我还以为多厉害,唬得景迟那臭小子,就差没把你捧上天了!没成想是个睁眼瞎,谁知道你是看不清还是……”
“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快回去罢,”绿芜不再随着人往前挤,拖住脚步,抬手护着微隆的孕肚,细声说道:“再晚些,景迟一个人哪里忙得转?现下买的浆果没带回去,他就没法烹煮下一锅茶,可这店里的客人都等着呢!”
“成成成……回吧,回吧!”景辛氏记挂着店里的生意,接连地摆手道:“凭它是天大的热闹,也不能耽误咱老百姓多挣几个子!”
绿芜不语,暗自忖着幸好方才不曾将告示所写如实相告,否则依自己这个财迷婆婆的脾性,非得把一百金这茬事整日地挂嘴边,念到口舌磨出泡来。
可是她瞅这布告有些离奇,一则并无官方印信,二则行文直白,意图诡谲,不似寻常的悬赏,倒更像是江湖上的追杀令。
绿芜不及细想,就被景辛氏生拉硬拽地带离了人群。她的视线从画像之前移挪开,余光扫过天边的乌云,那似笼庐遮住半个大京城。
不多会儿,果然起雨了。
盛夏的雨来得又急且猛,空气中弥漫着闷热感,像一张厚重的湿被褥拢住了口鼻,使人喘不过气。许是天气的缘故,元宵比平日里闹腾了更久才睡下去。
南叙侧坐于榻,手执竹蒲,细细地为元宵扇着风,一心想着她睡得踏实些。
“坊主,属下已将此事调查清楚——沧溟的人不仅四处悬赏,而且赏金多至千两,活捉不成,见尸更甚,看来他们这回是掘地三尺,下海千丈,也非要找出那一位来泄愤。”
不晚除了有事来禀,平素极少来庄子里,而是在长衣坊代行坊主之职,每有来时,她必着黑衣,衬得那抹瘦削的身姿愈挺脱。今日,她带来的还有从市集揭来的那张布告。
而她口中的“那一位”,正是南飞燕。半月前,沧溟突然中断向玄衣坊供应的“天仙散”,并借此多次索要南飞燕的性命。
原来,沧溟为打开大京的切口,尤其在此前和齐牧归就钦州一事交涉失败后,早就将主意打到了玄衣坊的身上。彼时,身为坊主的南叙产子不足半载,对坊中事务不似平常那般地巨细亲为,是以,南飞燕才出面和沧溟订立盟约,只要沧溟一次性无偿交出十年之量的“天仙散”补给,玄衣坊就动用其在京城的人力,暗度陈仓,助沧溟的精锐乔装进城,以“花满楼”、“金钩”、“银钩”等地之便,为其容身掩护,谋图伟业。
不曾想,沧溟前脚把“天仙散”交了货,后脚才踏进大京城,整支精锐就被守城的人悉数拦截,验明正身,非法越境,依照国律斩示众,数十颗头颅悬于城门上显得格外惊悚。
沧溟赔了夫人又折兵,财力与人力无不损失惨重,即便玄衣坊坚称对南飞燕与沧溟的盟约毫不知情,也从未收到所谓可供十年之量的“天仙散”,沧溟在此事上也未有丁点的转圜。
“人呢?”
南叙面容凝重,目中的柔光早已殆尽。自她从沧溟使者的口中得知原委,才现南飞燕早已经好些月不见踪影了。一同销声匿迹的,还有那位头戴面具的少年奴仆。
“这些日子以来,属下不断加派人手搜寻,始终还是没有消息。”不晚面无血色,冷峻得好似一把利剑,冰凉刺骨,寒意四射。
“继续找。”南叙手中的团扇顿了顿,睫毛低垂,投成阴影。赶在沧溟之前找到南飞燕,是玄衣坊仅有的出路。
至少,总得让人先活着,才有机会问清楚这其中的究竟。
“坊主,万一……”
“有何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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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叙果决地打断不晚的话,良久,心中似是放下了什么,复而抬手,轻摇扇羽,自顾说道:“她若当真欺瞒于我,擅自与沧溟签订盟约,酿此横祸,死不足惜;可她音信杳无,我自是不能听信沧溟的一家之言,小小蛮夷能与我玄衣坊攀上几分往来,已是天大的面子,谁允许他觊我国土、窥我江山社稷,还妄图动我玄衣坊的性命?”
“一介南蛮弃如蔽履亦不足惜,只是他们切断了‘天仙散’的供应,没了药,咱们的人恐怕是遭不住反噬的。”不晚难免有所顾虑。
“天仙散”选材于南地草本,以蛮夷茅术冶炼秘制成丸,色艳,味香,食之,使人倍感精神之抖擞,气力之无穷,日夜颠倒而不知倦。吸食者一日不服药,轻则乏力无神,重则窒息濒死;三日不服,如万箭穿心,四五日可置人死地。此药阴狠毒辣,乃是玄衣坊用以操控人力、豢养死士的手段之一。
南叙当然深知其中的得失利弊,只是现如今找不到南飞燕,玄衣坊既查不出传闻中多达十年之量的“天仙散”所在,也没可能说服沧溟继续供应药物。
“你先把人找出来吧!”南叙起身,细致地放下帐帘,这才接着道:“沧溟有意与玄衣坊合作,借力潜伏,为何越过你我,直接和一个丫头片子图谋?此事存疑,那帮南境蛮子粗鄙无脑,行事莽撞,全凭打杀,且由着他们折腾去,玄衣坊按兵不动也未尝不可。”
“坊主的意思是说有人从中设计,故意离间玄衣坊和沧溟?”不晚也是个极聪明的,一点就通:“有人假借二小姐的名义和沧溟往来,订立盟渊,又蓄意毁约,与官府暗通款曲,待沧溟的精锐潜入京城后,瓮中捉鳖,一网打尽,接着,沧溟便会将矛头直指玄衣坊真正的话事人。如此说来,无论这幕后主谋是何人,他的目标始终都是坊主您。”
南叙并不驳她,反而接道:“事半月有余,我们之所以找不到人,并非那丫头片子自个儿藏起来,而是早已被人扣下了。”
“何人有这般大的能耐?放眼武林,能与玄衣坊争锋者,唯有长生阁,但两派素来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白家老头儿犯不着插手此事。”
“正因为白崇不会插手,她才能见缝插针,同时将长生阁和玄衣坊架空,越过玄衣坊,以飞燕之名缔结沧溟,设计后者损失惨重,迁怒于我;借长生阁之力,困飞燕于囹圄,使我不能自证。”
“究竟是何人这般处心积虑?”
“是她报仇来了。”
“坊主知道是何人所为?”
“………………”
现下,南叙心中已然明镜似的。可当她别过头去,隔着帐帘望向睡得并不踏实的元宵——那张粉雕玉砌般的脸蛋儿憋得通红,紧闭的眼睛拧得像蚕虫,两节莲藕似的手臂胡乱地挥着,却怎么也塞不到嘴边。
南叙摆手示意不晚屏退,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帐中,轻吻过元宵的额心,这才摇起团扇哼起小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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