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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被风卷起,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有几片粘在了他的手臂上,像是父母不舍的抚摸。离开之前,王临川以周时砚的名义捐了二十万修筑黄河大堤。在镇子的会议室里,干部们热情地介绍着工程规划,红绸布包裹着捐款牌也在阳光下显得醒目无比。他看着牌子,想起周时砚曾经有说过要给收留过他和小茹的寺庙捐款,如今也算是用另外一种方式做到了。负责人走过来和他寒暄合照,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如果之后有周时砚这个名字出现麻烦联系我。”时间很快就过去,他们也回内地一周多的时间,这段时间里,王临川还是抽空寻找相关消息,但越是身临其境,他的心态越是崩塌。回到魔都的公寓,王临川整夜都无法入睡。他听到隔壁人家电视机里似乎正播放着电视剧的声音,许文强的爱恨情仇在他的耳畔回荡。次日一早,他正系着领带准备去看望一周不见的周母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听筒里传来顾砚玔平静地声音:“爸,来一趟瀛洲吧。有周爸爸的消息了。我会在码头等你。”没有多余的解释,电话就直接挂断了。王临川的紧紧抓住听筒,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慌。闻言,王茹也立刻联系了航运公司订票。两个小时后,王临川独自登上了开往瀛洲的快船。甲板上的寒风刺骨,也吹乱了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但他坚持站在栏杆边,望着螺旋桨搅起的白色浪花,浪涛如同无数张开的利齿,将光影撕成碎片。多年前,周时砚就是在这样的一艘船上他猛地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船时的场景,周时砚在颠簸的船舱里握着他的手听着他所说的故事,然后安静地照顾他安慰他。如今他已经不晕船了,可那个教会他面对风浪的人呢?船缓缓靠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王临川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上孤零零的身影。顾砚玔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衣摆被海风吹得不停晃动,他就像是被人遗弃一般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一见到王临川,他就快步上前紧紧抱住自己的父亲。这个拥抱非常用力,王临川甚至都感觉到年轻人胸膛的起伏和颤抖。“我们先去喝点热茶,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诉您。”顾砚玔松开手说道。他们沿着海堤慢慢走着,脚下是年代久远的石板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东海。顾砚玔在路上缓缓说起这几天的经历:如何查到亲生父母的消息,如何在渔村找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弟弟说,我亲生父亲是在六十年代出海时不幸遇到海难去世,而母亲独自一人将他拉扯长大,去年刚走”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就像现在他们眼前的海水一般,“他们后来又生了三个孩子,只有弟弟活了下来。”王临川静静听着他的述说,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一线的位置,最后一缕阳光在浪涛间消失。那边有几艘渔船,像小黑点般点缀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此时一个穿着红色塑料雨衣的小女孩跑过他们身边,手里举着彩色风车,笑声清脆如铃。“父亲,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天。”顾砚玔停下脚步,皮鞋踢到一颗小石子,发出呲呲的声音,“我准备帮弟弟给我亲生父母修个像样的墓地”王临川点点头,却问道:“那时砚呢?”顾砚玔换乱了一下,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我们去档案局说。”瀛洲的档案局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墙面上还留着特殊的标语痕迹。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小会议室里,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干部早已经准备好材料。看到他们进来,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面上浮现出专业和谨慎:“顾先生,你要查询的资料都在这里了。”王临川在踏入档案局的瞬间就明白了,那些整齐码放在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女干部的准备阵仗,还有顾砚玔紧绷的神态。他这多年来的等待,可能终究化为一场空。此刻他听着会议室里挂钟的滴答作响,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宣判。“根据太平洋轮幸存者回忆记录还有海事部门的报告,”女干部边说,边翻开一份泛黄的档案,纸张的脆响声掩盖不住王临川砰砰的心跳。“周时砚先生确实在开船前将船票让给了一对母女。但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或者关系,他最终还是登上了该船。”她的手指点在一段被水浸泡过的钢笔字迹上,那墨水已经褪色成了浅褐色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所以那天在码头上,真的是与周时砚的最后一面。那个人站在船上挥手的样子,黑色大衣被大风吹起的样子,都成了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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