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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夜里,我摸黑站在了他的工作室门前。
门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已经卷边了。
我七岁那年趁大人不注意推过它,没推开。
九岁趴在门缝上往里瞧,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一岁用铁丝捅过锁眼,被我妈揪着耳朵拽走了。
此刻那把黄铜锁就躺在我手心里。
爷爷的遗嘱是律师念的,薄薄一张纸,爷爷的字像蛛丝。
他说,不要进他的工作室,保护好这个房子。
律师念遗嘱的时候,我妈紧紧攥着我的手,我爸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都很听话,没人进他的工作室。
我把锁头轻轻搁在地板上,推开了门。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机油味,也没有积年的灰尘,空气是冷的,像地窖。
借着走廊渗进来的光,看到这里不像工作室,更像一座微型博物馆。
沿墙是一圈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装置:齿轮组、连杆机构、精巧的黄铜框架、缠绕着线圈的古怪仪器。
每一件都像被时间封存,连灰尘都落得规规矩矩。
屋子正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玻璃罩,玻璃罩里是一把椅子。
说椅子不太准确——它更像轮椅,有宽大的扶手和可以调节角度的靠背,但轮子极小,像是装饰。
它被擦拭得很干净,椅身是暗银色的,细看有鳞片般细密的纹路,从某个角度会泛出极浅的蓝。
我走近了几步,看到玻璃罩上没有锁,我把手贴上去,凉意顺着掌纹爬进血管。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河边放纸船,他把船折得比别人都慢,每一条折痕都要反复压实。
船下水的时候从不歪斜,稳稳当当漂到看不见。
我问他不怕船翻吗,他说:“梦娅,有些东西浮起来靠的不是运气。”
记忆里那天傍晚的风很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薄,他坐在石头上拧一个零件,手指又长又稳。
思绪拉回,我已经推开了玻璃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外面是月光铺地的院子,老宅还在沉睡,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鬼使神差地坐到椅子上,在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刚刚贴住椅背,玻璃门就合拢了,声音很轻。
然后安全带自己系了上来,慢慢地、仔细地,像小时候爷爷给我系围巾——那时候他总是系很久,左边比右边多绕半圈,他说这样风灌不进来。
我紧张起来:“喂……”我的声音还没完全出,椅子动了。
没有震动,没有声响,我只是忽然觉得头顶有风,正往下涌。
地板在远离我,天花板在往下掉。
我攥紧扶手,指头陷进一个凹槽里,冰凉的。
房顶像一道水幕,无声地从两侧分开,或者应该说是穿透。
木头、瓦片、隔热层,所有实体在这把椅子面前都变成了幻影。
我看见椽子的纹理从身侧掠过,看见月光透过瓦隙筛下来的光斑,看见一只夜鸟惊起,扑棱棱从我脚边飞远。
大约过了一分钟,风停了。
我低头,看见整座城市铺在脚下,灯火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悬在离地面三百米的夜空里。
我的腿开始抖,是那种后知后觉的恐惧,从脊椎骨一节节爬上来。
这时候,我看见了扶手,那上面有按键。
它们刚刚还是平的,和扶手表面浑然一体;当我低头看时,才一盏盏亮起来,是那种很柔和的冰蓝色,像深海里的荧光。
最显眼的是两个大的:一个上箭头,一个下箭头。
我盯着它们看了三秒,十五岁的脑子有时候是不听使唤的——明明怕得要死,手指却已经摁了下去。
我尝试着按了下箭头,几乎是同时,椅子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力下拽,笔直坠落。
风在耳边出尖锐的哨音,地面迎面扑来,那些灯火急放大,我尖叫出声。
然后在距离树梢不到五米的位置,椅子稳稳停住。
椅子悬停,纹丝不动。
我大口喘气,心脏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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