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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浇在青石板岸边。我握着比自己还高的鱼竿,看父亲卷着裤脚蹲在柳树下,钓线在他指间绕出毛茸茸的光圈。鱼饵是昨晚挖的蚯蚓,装在铁皮盒里还在扭,我数着它们拱动的次数,第七次时水面突然晃了晃。
"爸,鱼漂动了!"我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龇牙。父亲却慢悠悠弹了弹烟灰:"钓鱼得学树桩子,风刮不动雷打不摇。"他的钓竿像生了根,稳稳戳在青苔里,竿梢却在微风中轻轻点水,像在和游鱼说悄悄话。
日头爬过柳梢时,铁皮盒里的蚯蚓已经变成湿漉漉的泥团。我蹲得腿麻,把鱼竿戳进松软的泥土里,看父亲烟盒里的烟卷越来越少。远处有游船划过,惊起一群蓝蜻蜓,其中一只停在我的钓竿尖上,翅膀透明得能看见脉络里流动的阳光。
"爸,鱼是不是搬家了?"我踢着脚边的鹅卵石,石子骨碌碌滚进水里,惊散了一团浮萍。父亲敲了敲烟盒:"鱼和人一样,心浮气躁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香。"他的声音混着柳树叶的沙沙声,让我想起去年秋天,他蹲在灶台前教我熬南瓜粥,火苗舔着锅底,南瓜块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我趴在岸边看水里的云。云朵被揉成碎银,在波纹里忽明忽暗。忽然有尾小鱼游过,鳞片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谁往我心里投了颗小石子。我想起书包里的笔记本,那是开学时姑姑送的,封面上印着彩色的热带鱼。
父亲的钓竿依然纹丝不动。他靠在柳树上,烟圈袅袅升向天空,和柳絮缠在一起。我数到第三十七个烟圈时,忽然有了主意。溪水漫过脚踝时有点凉,我撩起裤腿往深处走,水草擦过小腿痒痒的,像小鱼的吻。笔记本被我按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铅笔尖划破纸面,"今天我们不来了"几个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句号洇开一小团蓝墨水,像小鱼的眼睛。
鱼钩挂住笔记本时,父亲正摸出第二支烟。他猛地拽起钓竿,金属竿梢弯成弧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见鬼了"他话音未落,就看见湿漉漉的笔记本在鱼钩上晃悠,封面上的热带鱼沾了水,颜色变得鲜艳欲滴。
我躲在芦苇丛里笑出眼泪。父亲蹲在岸边翻笔记本,烟卷从嘴里掉下来都没察觉。阳光穿过他稀疏的头,在纸页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当他看见最后那行铅笔字——"爸爸的烟味像烤红薯"时,忽然扭头看向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水光。
"小混球。"他笑着骂,手里的笔记本滴着水,像片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荷叶。我踩着水花跑过去,裤腿全湿了,却看见父亲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比刚才那条小鱼的鳞片还要亮。他伸手揉乱我的头,指缝间还带着烟草和青草的味道,"明天带蜂蜜面包来,说不定能钓上会认字的鱼。"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父亲背着鱼竿,我抱着湿漉漉的笔记本。溪水在脚边唱着歌,钓线在身后晃啊晃,像一条没钓上来的春鱼。远处的柳树上,有只不知名的鸟开始啼叫,声音清越,像水面上忽然绽开的一朵花。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画了幅画:父亲坐在柳树下,钓竿上挂着光的笔记本,许多彩色的小鱼围着鱼钩转圈,每条鱼的尾巴上都写着字。窗外的月光流进来,在纸页上淌成银色的溪流,我听见远处传来父亲哼的小调,和白天的溪水声叠在一起,轻轻摇晃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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