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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染一路瞎琢磨着,跟着童换走过一个直角长廊才明白,是要往陈家婆婆屋里去。
祖孙俩自从住到酆记就安安静静的,没给她添过任何麻烦,她拿他们当一家人,他们没她那么放得开,还是习惯敬她。
她知道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尤其旺儿,小小年纪就有一身卸不下来的分寸,早早等在门口,一见她来就主动解释道,“姜姐姐,我奶奶腿脚不便,有话不能到您跟前说,只能麻烦您过来一趟了。”
姜染摸摸他的头,说这有什么麻烦的,“跟我不用这么客气,知道吗?”说完端详他的脸,直言不讳地道,“怎么还是那么黑,以后少晒点儿太阳,养养脸蛋儿。”
陈家婆婆的身子骨,和旺儿的黑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老话夸小孩儿都是说这孩子长得真白净,没有说这孩子黢黑,真好看的。她希望旺儿能在她这儿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可他总是没完没了的黑。
旺儿有些为难,仰着小脸说,“我以后蒙着脸出来好不好?”
小孩子会讨好人,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张笑脸,这模样看得人心疼,太早懂事的孩子都过得苦,尝过人情冷暖,知道眉眼高低,弱小的身子还没长开,便学会了顺从。
姜染说,“蒙着倒不用,戴个帽子就行了,戴帽子,像地里的稻草人,谁从你边儿上过还能吓他一下。”姜染跟他比划,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其实她盼着他白只是盼着他好,因为心里一直认为白胖的孩子比黑瘦的好,她脑子糊涂,只一味的突出不喜黑,好在旺儿明白她,怎么说就怎么听着。
南屋药味儿挺重,守着隆冬竟也没舍得点火炉子,姜染进去就让童换把炭盆烧起来了。她坐在床边看老太太,说,“您别一味的省,我能赚银子。”
她看陈家婆婆合眼缘,亦或是天下长辈都有一副慈爱轮廓,她总觉得曾经也有一位婆婆对她好过,她救陈家婆婆虽然是歪打正着,但是她确实喜欢老太太。
不仅喜欢,你还偷过呢。
童换在边上无声观察,她上次发疯偷了三十二个,也是这么对人嘘寒问暖的。
陈家婆婆不知道这些“典故”,解释道,“也不是省,南屋本来就不冷,您都把最暖的屋子给我住了,哪里还能冷到。”说完她换了一个商量的语气,说姑娘,“今次烦劳您过来,是有一样事想同您商量。我这个身子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能总这么闲着。过去在双山巷子住的时候,我是靠编竹筐为生的,那时便有一位常来买筐的老主顾,经常光顾生意,前几日他让旺儿捎话给我,说是有个打更的活儿想寻人接管。”
“这原先的更夫是他远房的舅爷,年纪太大,熬不起夜,便不想让他做了。这不,刚巧想到我了,我就想着,再有十天,我就能拄得了拐杖,白天依旧做竹筐卖货,晚上上夜打更。您是慈善人,不在乎老婆子这点进项,但老婆子不能白吃白用您的,好了以后必要报您的恩呐。”
姜染接陈家婆婆进来,从来没想过让她报恩,但婆婆要做竹筐贴补,她不能拦着,这世上芸芸众生都有自己一套活法,一味阻挠反而不是真的尊重,她不能挡了婆婆的好意,但是更夫这个事儿。
她一拍大腿,乐了,“这哪儿用得着您呐!我去就行啊!”她像忽然被人塞到一桌珍馐席前,睁着一对珵亮的眼睛说,“您说的那户人家在哪儿住?更夫什么时候能不干,我打今儿晚上开始就能接这个活!”
陈家婆婆没想到打更的活还有人抢着干,连忙摆手说不行,“这寒天苦地的,怎么能让您去呢。”她哪儿舍得她受这个苦!
“这有什么苦的。”姜染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拉着婆婆的手说,“见天儿守着不成器的买卖才苦,我这铺子的生意您也瞧见了,打从张金宝从棺材里飞出去就没进过新活,我一边打更一边等生意,再没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婆婆还要阻拦,她撂下句“您甭管了”,就直接拉着旺儿奔老主顾那儿去了。
这家人倒也不含糊,自从知道她收留了陈家婆婆,便不再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拿她当个正常人似的叮嘱,什么时候上夜,什么时候回家,敲梆子的时候该说什么,都跟她讲得详详细细,最后一指衙门口,说:“这是官府的营生,您去那头招呼一声,打今儿起我就不让我舅爷去了,银子是衙门口管着发,决不会赖账。”
旺儿又转而跟她往官府去,衙门口管这营生的刚好是去过酆记的那位柳捕头,虽说之前闹了点儿不痛快,总算半个旧识,这活儿也就这么顺顺利利的接下来了。
打更这活一夜之中共分五次,戌时一更,亥时二更,每隔一个时辰报更一次,至次日寅时才能收工。中间来回起夜,亦或是干脆不睡,熬到天明,日子眼见就进腊月,风硬骨寒,正是一年之中最刮“人皮”的时候,若非为了生计,谁愿意接这种难受的活。
可这营生放到姜染身上就不同了,她快开心死了,从酉时就穿戴好了一切,眼睁睁守了一个时辰,一见更漏到时,一个猛子就扎出去了。平灵、童换跟在后头,连影子都没追上。
但是她扎出去,她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走,手里拎着锣,另一只手拿着打,浑身上下都窜着兴奋,站在浓夜里左顾右看,还没敲更就先喊了句,“来了嗷!”
她那嗓子有点小男孩儿的音色,拔高了以后憨脆!阔在空寂寂的长街上,回荡出一种热烈又朝气蓬勃的回响,正在后宅罗汉床上倚着高枕看书的付锦衾,都被她这声气儿震得漏看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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