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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深冬,陕北陈家洼村的天空像被铅块压着,阴沉得可怕。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在黄土沟壑间横冲直撞,出呜呜的嘶吼声,仿佛要把这贫瘠的土地上的一切都撕碎。
王建国蜷缩在窑洞的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紧紧抱住胳膊,试图用这种方式汲取一点温暖。他盯着炕头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火苗在风的侵袭下摇曳不定,忽明忽暗地映照着墙上父亲的遗像。父亲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岁月,直直地望进他的心里,带着殷切与担忧。
“哥,锅里的野菜糊糊又见底了。”秀兰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十六岁的姑娘已经褪去了少女的圆润,脸颊被生活的重担削得棱角分明,头随意地用布条束着,几缕枯黄的丝垂在眼前。她搅动着黑黢黢的铁锅,锅底刮擦的刺耳声,像是在为这个家的困境哀鸣。
王建国缓缓起身,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喉咙一阵紧。小妹小梅眼巴巴地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渴望,那模样像极了生产队里饿得慌的小羊羔。“都来吃吧。”王建国声音沙哑,伸手把最小的碗递给了小梅。
“俺不饿,哥你吃。”建军把碗推了回来。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像株被风吹歪的高粱,却有着一股倔强的劲儿。他的书包里,还藏着从大队部捡来的旧报纸,趁着干活休息的间隙,偷偷认字。在这吃不上饭的日子里,知识成了他唯一的精神食粮。
小虎缩在墙角,默不作声地啃着一块硬得硌牙的玉米饼,那是昨天走亲戚的邻居给的。他年纪小,还不太懂家里的艰难,只是本能地察觉到,最近哥哥姐姐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
夜里,寒风越肆虐,窑洞的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王建国躺在炕上,听着秀兰在一旁轻轻的抽泣声,心如刀绞。父亲走后,这个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生活的狂风中摇摇欲坠。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暗暗誓,一定要让弟弟妹妹们吃上饱饭,一定要把这个家撑起来。
天还没亮透,生产队的梆子声就撕破了黎明的寂静。王建国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上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他推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冻得他直打哆嗦。院子里,积雪已经结了冰,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建国,等等!”陈满囤裹着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追了上来,“今个去后山挖树坑,听说那地硬得跟石头似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半块冻得梆硬的糠饼,塞到王建国手里,“俺娘给的,分你一半。”
王建国推辞不过,接过糠饼揣进怀里。两人并肩朝着后山走去,脚下的积雪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样去上工的乡亲,大家都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在这艰难的岁月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后山的风比村里更猛,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王建国抡起锄头,砸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只溅起几颗细碎的土渣。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手掌很快被磨出了血泡。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还没等滴到地上,就被寒风瞬间吹干,留下一道道咸涩的痕迹。
“建国,歇会儿吧!”陈满囤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水壶,喝了口水,“照这么挖下去,到开春也挖不出几分地。”
王建国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黄土高坡。这片土地,承载着祖祖辈辈的希望,却也让他们尝尽了苦难。“再坚持坚持,”他声音坚定,“等开春种上高粱,说不定能多收些粮食。”
傍晚收工的时候,王建国的手上已经满是血痕,衣服也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却看到秀兰红肿着眼睛站在门口。“咋了?”他心里一紧。
秀兰哽咽着说:“小梅烧了,烧得直说胡话,俺去隔壁村借了点退烧药,可……”她没说完,泪水就夺眶而出。王建国冲进窑洞,看到小妹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
王建国摸了摸小梅滚烫的额头,心如刀割。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请大夫,粮食也所剩无几。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秀兰说:“你照顾好弟妹,俺去公社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换点钱回来。”
深夜,王建国背着一个破麻袋,踏着月光朝公社走去。寒风呼啸,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救小妹,都要让这个家撑下去。黄土路上,他的脚印被风很快填平,仿佛从未有人走过,但他知道,自己正在走出一条充满希望与艰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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