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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用火把照着,四处观察,见这崖间果然处处都是曾经军用过的痕迹:石壁上开凿着好几处凹槽——是用以拴系牛马缰绳的;一处坍塌的石堆的下面有一些生活痕迹——在日久塌陷之前,这里是一处临时寝舍;又拂开一些积雪,见到地面上一些碎石废砖——是当年埋锅造饭的地方,前几日两位衙役也在这里造过饭。
崖边裂石间,还有一处小山泉,张叁敲开结冰的外层,底下还有泉水汩汩流淌。他捧起来尝了一口,冷冽清甜。
张叁砍了几棵小树作支架,将行囊里的皮质篷布搭了起来,做了一个简单的行军篷。又在碎石废砖上架起一只小小的铁锅,收集了一些泉水,和带来的羊奶干一起放进小锅里熬化,再将干饼撕成长条,蘸在羊奶汤里泡软,递给李肆让他尝尝。
粮食香气与奶香气混杂在一起,李肆一口塞进嘴里,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真的很好养活,对所有食物都十分捧场,很容易满足和欢喜。张叁一边吃一边毫不遮掩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李肆原本在认真吃饭,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脸也越吃越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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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都吃喝得浑身暖热,饭后收拾一番,在小帐篷面前又生起一丛篝火,他俩便肩靠着肩坐在小帐篷里,裹在同一张布毯里,一边烤火一边细碎地说着话。
李肆平时不声不响,不爱说话,但每当与啸哥这样紧紧地挨着,他心里便开始发痒,总想与啸哥多多地说些什么。
他此时不再是在魁原城里拙口寡言的他了,他微微弯着身体,将脑袋靠在啸哥肩上,很认真地整理思绪,努力地说话:“婆婆擀的面更筋道,比二叔擀得好吃。婆婆做的甜果子也好吃,过年的时候做了好多,后来我害牙疼,婆婆不让我吃甜果子了。二叔带我去看大夫,大夫教二叔去买‘刷牙子’和‘牙粉’。牙粉是草药做的,很苦,用了一阵,牙就不疼了。‘牙粉’好贵,二叔每次买的时候都要跟婆婆一起算账,算好了再买。后来我也入军籍了,我也学二叔把俸禄给婆婆管,之后买牙粉就不算账了,婆婆说钱够用了,说还可以常常买羊杂碎吃……”
张叁刻意挺起腰来,让他舒服地枕在自己肩上说话,听他软着声碎碎叨叨,听得耳根子发软,昏昏欲睡。
“……我射箭射了第一名,他们让我做教头,每月多三百钱。婆婆说帮我把这个钱存起来,以后给我娶娘子用……”
张叁突然呼吸一颤,李肆被颤得一哆嗦,脑袋滑落下去,差点栽进他怀里!
李肆直起腰,茫然地抬头想看他一眼,张叁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捂着他的脑门,硬将他又摁回到自己肩上,哑着声道:“接着说。”
李肆被他打断,认真组织起来的思绪一下子就断了,茫然地回想: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娘子。
“婆婆让二叔找个会疼人的娘子,二叔说他不找了,说有我给他养老就够了。二叔说我傻孬孬的,要我娶个聪明的娘子,不然等他日后老了走了,他怕我被人欺负。”
李肆的话音突然断了——二叔还没老呢,却已经走了。
他心里闷闷地难受,又沉默地回忆了一会儿,觉得二叔走了以后,除了啸哥,并没有人欺负他。
但啸哥的“欺负”,除了让他脸上发烫,除了让他“生气”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现在已经很喜欢被啸哥搓脸颊了,啸哥的手指热热的,带着一些老茧,被啸哥摸过的地方总是暖暖的,很舒服。
啸哥还老说话“欺负”他,叫他“小马驹”、“小愣鬼”,可是听到以后,他心里也是暖暖的,很舒服。
李肆歪过脸去,又将脸埋在张叁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嗡嗡地道:“啸哥。”
张叁的声音哑哑地,胸膛震动,带着李肆的脸都在发颤:“唔?”
“我愿意被你欺负的。小时候他们欺负我,打我,他们跟你不一样,他们那样欺负不好。”
张叁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这样好么?”
“好。”
张叁又笑了许久,温热的手抚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并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靠在一起,李肆心中安宁满足,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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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刮起了大风,将最后一丝篝火也吹熄了。
张叁将篷布的边缘拉扯下来,用石块压住,俩人躺在密不透风的小帐篷里,裹着布毯,又将虎皮大氅暖暖地盖在最上面。
“睡吧。”张叁低声道。
李肆“嗯”了一声,侧过身去搂住了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肩头,安心地阖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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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落了一场小雪,但小帐里一直暖烘烘的,熟睡的李肆并没有被风雪声吵醒。
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小帐里没有啸哥,但他身边的布毯还热着,啸哥走了并不长时间。
他揉着眼睛,掀开帘帐往外看了看——啸哥正在往小锅里煮羊奶泡饼,煮得心不在焉,垂着眼盯着小锅发着呆。
啸哥看上去并没有颓态,但两只眼圈都微微泛黑,像是昨夜睡得并不好的样子。
李肆理了理睡皱的衣袄,走到灶边去陪他坐着。俩人一起安静地等羊奶烧热,李肆揉完了眼睛,又懵懵地揉自己的脸。
“咋了?”张叁问他。
“脸疼,发痒。”李肆莫名其妙地揉着。昨夜被啥虫子咬了么?
张叁看了看他脸颊上好几对圆圆的虎牙印,其中一对咬得太狠,都咬破皮了。他咳了一声,心虚地移开眼:“没事,或许是你睡觉时压了脸,看着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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