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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士,很抱歉,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是胃癌晚期,预估还有三个月时间。
王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猛地扎进太阳穴,医生后面的话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像被按了静音键的电视画面。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唯有那句“胃癌晚期,只剩三个月可活”像淬了冰的钢钉,死死钉在她的耳膜上,一遍遍地碾过,带着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不出一点声音,眼前的白大褂渐渐模糊,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刺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来人在极致的绝望面前,连哭的力气都不会有,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麻木,和心脏被攥紧到窒息的钝痛。
王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双脚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浮得没有实感。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隐约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却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得不真切。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光洁的地砖上,那里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摇摇晃晃,像个随时会散架的木偶。
手里紧紧攥着的报告单边角被捏得皱,纸张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却抵不过从心脏蔓延开的寒意。刚才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三个月”,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头晕目眩。
直到撞上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王玲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她茫然地抬头,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可落在她身上,竟没有半分暖意。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短促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缓慢地、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跳出的消息预览,每一条都带着父亲王建国的名字,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手机屏幕还亮着,新的消息又弹了出来,王玲的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一个字一个字地磨过——
“你小叔家建军要换车,还差两万块。我当大伯的,总得出点力帮衬一把。你赶紧转过来,别让我在弟弟面前没面子。”
王玲猛地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两万块。
她的命都只剩三个月了,她的父亲却还在为小叔的儿子换车操心。
这荒谬的一切,都源于奶奶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话。
她还记得小时候,奶奶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父亲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建国,你是大哥……我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你弟弟妹妹,拼了命也要护着他们……”
父亲当时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了誓。
就因为这句誓言,父亲王建国像被下了咒。
小叔王建明读书,父亲砸锅卖铁供他读完大学;小叔结婚,父亲掏空积蓄给他凑彩礼、买婚房;就连小叔后来换工作、给孩子报补习班,哪一样不是父亲跑前跑后,把自己的工资源源不断地填过去?
小姑王小菊也是如此,嫁人时的嫁妆比当地姑娘多出一倍,婆家刁难时父亲第一时间冲上去撑腰,就连小姑家买学区房差的那笔巨款,也是父亲厚着脸皮四处借钱,最后还是她咬牙从单位预支了半年工资才填上窟窿。
而他们自己家呢?母亲在世时,一件旧棉袄缝缝补补穿了十年;她上学时想买本词典,父亲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最后还是邻居阿姨偷偷塞给她的钱。
父亲的一辈子,像个陀螺,被“大哥”这两个字抽打着,围着弟弟妹妹转了大半辈子,把自己活成了他们的垫脚石,把她和母亲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如今她快死了,父亲眼里惦记的,依然是小叔家儿子换车的两万块。
王玲缓缓垂下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一层冷霜。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原来,她这四十年来的委屈、隐忍、牺牲,在父亲心里,从来都抵不过奶奶那句轻飘飘的遗言,抵不过他那宝贝弟弟妹妹的半分需求。
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冷颤,彻骨的寒意,比胃癌带来的疼痛,更让她绝望。
在她十五岁那年初三的课业正紧,母亲却突然提出了离婚。那个总是在夜里偷偷抹泪、把苦水咽进肚子里的女人,第一次在父亲的咆哮声里挺直了脊背,说什么都要走。
母亲净身出户,两手空空。可她是个做了半辈子家庭主妇的女人,除了操持家务,什么营生都不会。法院把她判给了父亲,理由是“母亲无稳定收入来源,无法保障孩子生活”。
她至今记得母亲从法院出来时的样子,眼圈红肿,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母亲蹲下来抱着她,声音颤:“玲玲,等妈找到工作,赚到钱,一定把你接走,一定……”
为了这句承诺,母亲像疯了一样找活干。在餐馆洗盘子,在工地搬砖,去菜市场帮人守摊,一天打三份工,常常累得沾床就睡。她见过母亲手上磨出的血泡,见过她被油污浸得白的指甲,见过她累到在沙上蜷成一团,连鞋都没力气脱。
可命运连这点希望都不肯给。
那是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母亲刚从餐馆下班,为了赶去下一个工地上夜班,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匆匆穿行在马路上。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她的精神早就到了极限,恍惚间没看清红灯,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货车撞飞了出去。
等她接到消息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没了气息。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浸透了母亲那件洗得白的蓝布衫,也永远冻住了那句没能实现的“接你走”。
而她的父亲,在母亲葬礼上哭了几声,转头就因为小叔家孩子要交学费,把母亲那点微薄的赔偿金借了出去。
王玲盯着手机屏幕上父亲催钱的消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像带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她的人生,从母亲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一片荒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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