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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露出疑惑的神情——如果可以,我真乐意笑一笑……啊,我当然没有嘲笑外祖父的意思。只是鬼怪与神明,在我看来是什么哄小孩儿的东西呢?我甚至很少在礼拜天随父亲去教堂做祷告。
想想看吧,那些整天拿着木制十字架的修女和穿小白长袍的小男孩,没日没夜无数次地重复着:主爱他们、主会宽宥他们、主永远与他们同在……他们是非得用这样的方法才能让自己深信不疑吗?
然而就算他们目眦尽裂、再努力琢磨那么几十年,主也不会给他们肯定——母亲甚至告诉我:日本有八百万神明。
然而我当然不能笑,只是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声疑问:“呃……?”
外祖父提起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敲了两下,他是如此喜欢这些小动作。我顺着朝他走过去,一同落座在铺着的草编坐垫上。他弯腰屈腿坐下来时小声地哼哼,直到真正坐到了蒲团上,才长舒一口气:“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提醒道:“您说天气很不好。”
“噢,是的、是的……天气很不好,山里的雾浓得用小刀就能刻出字,吸进肺里就感到无法呼吸……嗯,然而我们都不愿意丢下货物,对商人来说,货物就是自己的生命……时间也是如此宝贵。我们都在企盼着能够早点回家——我们大都是从一个镇上来的,一个非常小的村镇。有个叫季子的,和我一般年纪,我们驮沉重的货物、做繁重的工作时,他老是念叨他死去的姊姊的名字……他自小没爹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时还在锁国,外国人只被允许在长崎通商,后来美国人来了、尊王攘夷又失败,日子越来越难过,大多平民和中下层武士都追随着长洲蕃的蕃主高杉晋作倒幕去了——他的姊姊漂亮又能干,甚至还会写些字,这在没有普及女子教育的当时是很难得的。”
外祖父垂下眼时眼皮微微下耷,看着疲惫而困乏,衬着暗淡的眼神光,很没精神的样子。
他顿了顿,再接着说下去时带着淡淡的惋惜:“他姊姊辛苦养大了他。然而这样年轻贤惠的姑娘,却被当地的一个大名抢去强占了,很长时间毫无消息……再听说的时候,都说她偷了主家的珍珠粉,被人活活打死了。”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唉,”外祖父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呢?”
“那么……”我知道倒幕运动和明治维新,母亲常跟我说起。倒幕运动失败了,明治维新却成功,但是在当时,平民也并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或许失去姊姊的季子先生也是加入长洲蕃的一员,这猜想叫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季子先生如今是否健在呢?”
外祖父的嘴唇像鱼一样翕动了一下,他的牙槽骨随着年龄增长而渐渐塌陷,所以下嘴唇凹进了嘴里,每次张口时贴合着下排牙的嘴唇总是濡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视了我的问题:“……我们拼命地逃,丢下手里的所有物什;一些人不愿意丢下货物,被我们甩在身后,立刻就死去了。”
死亡总是突如其来,它从不在意别人有无做好接纳它的准备。而顺应死亡真是太容易了,对穷人来说更是如此。一个人活下去,是不是对死者的背叛呢?
“我们都不敢回头,只是往前奔跑,我甚至能感受到一个怪物紧追在我身后,他呼出的气体和山里的大雾融在一起,沉重地打在我的后颈、面颊和裸露的皮肤上。季子跑得很快,他大叫着我的名字,要我好好想想还没长大的弟弟。可是他能想着什么呢?一个已逝之人的音容,一个梦。”
“啊、那么……”
外祖父转动眼珠,瞥了我一眼,随后又将眼神移到了画像上。不得不说,他转动眼珠时的狡黠劲儿,确实非常像一个精明的商人。然而他并没有回答我的打算,只是自顾自地顺着说下去。
“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顾不上想,只是一味跑着……却跑得太急,被一根倒塌下来的树柱绊倒了。随后我顺着山坡滚落下来,大雾和湿润的泥土、凸出的石块,还有季子的呼喊。那些都像风一样随着我的意识远去了。”
“……当我醒来时,我正睡在一张榻榻米上,浑身缠满了绷带。空荡荡的狭小房间,炉子里生着火,茶壶嘴冒着水汽,外头正下着雪……”
眯起眼睛,一副正身处其境的样子。
“雪下得很大……”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天,用回忆中的双眼。
我盯着外祖父,没有说话。
怎么讲呢?劫后余生,仍有温暖的炉子等着他,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起身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就像往常一样。然而,我想,这对当事人来说几乎算不上什么好事。这既不是梦,也不是某个剧本的彩排,生与死有时是如此地相偎相亲,间隔如此之近。生死二字,有时也可以只是一个意思。
“于是我继续躺在那里。我既不能再安心享受这样的安宁,也不能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因为我似乎被谁救了下来,救了我的性命,替我包扎了伤口。我唯一见到窗外的景色:朝和,你无法想象那样的雪,雪很大。再远处就是森林:巨树和浓雾、被雪覆盖的世界、黄昏;不过,那是什么意思呢?我感到无所适从,因为季子没有在我身边,没有熟悉的朋友或亲人,你知道人类总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吧?正因如此,我盖了一层棉被,仍然浑身发抖。”
“那……”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我想外祖父之后是否回过中国呢?他是否再见过还未长大的弟弟,有没有再去拜访过季子先生的住所呢?
外祖父望向窗外,窗户框住了院外的紫藤花和天空。沉默中他终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和拐杖分不开,无生命的物体支撑着生命,回忆中的他与此刻早已截然不同……如果他也这么想,该多么伤心啊?
“唉,我只是个商人,”他说,“人们永远不可能买到最有意义的东西。”
……
……
……
“你在那里做什么?”有栖川妍瑰这样问。
男人抬起头,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端正地跪坐在矮桌前,一副十分谦卑的模样。妍瑰皱起了鼻子,做出非常疑惑的表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将日轮刀收回鞘中,刀尖滚下两颗雪粒,她的衣服都湿透了。
“感谢您救下我。”
他持生硬的日语,朝她毕恭毕敬地躬下了身——他受了伤,弓背的时候疼得嘶了一声——他竭力压住这声音,却仍让妍瑰吓得后退一步。她在这时才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冰冷,屋内却很温暖,这样的温度差叫她的手刺疼。
他不知想到什么,全身发抖,却没有立刻直起身来。妍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反手将刀在袖子上擦过,拭去水痕后稳稳入鞘,轻飘飘地说:“噢,您在说什么呢?雪下得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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