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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合礼仪,况且我也不算很饿。”
她既已如此回答,谢元清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见喜婆又捧了紫檀螺钿都承盘上来。再沉重的刀枪剑戟,他都能舞得如臂使指;如今从盘中执起轻轻一柄喜秤,手上竟有些不稳。
从端惠公主应允他的亲事起,他早已在心头描摹过无数次她身着嫁衣的模样。眼下她果真这般坐在他面前,他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猛跳,直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秤头一扬,挑落一方大红喜帕。
那喜帕悠悠地飘荡着落下,喜帕后她的面容被这大红衬得愈发明艳灼目。
她未施粉黛,看上去同往日一样;却又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的眉眼不似平日里英气逼人,显露出一些初为人妇的柔软;她望向他时目光灼灼,眼眸亮得惊人。
他与她共饮了合卺酒,他酒量素来很好,只觉今晚饮了这样多的酒,仅这一杯最为醉人。
喜婆和婢女们尽数退了出去,他谢元清的婚礼,没有人敢来闹洞房。接下来的静谧长夜,都将只属于他们二人。
屋里实在是闷热得过分了,好似在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谢元清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他喉头滚了滚,抬起手正欲抚上她的脸颊,唤出那个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回的称呼:“娘……”
未吐完的字句在被褥落地声中戛然而止。
他眼睁睁地看着端惠将被子扔到地上,蹲在一旁铺开整理。
她不愿与他同寝。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浇灭了他的燥热与绮念,他愣在原地,酒意骤然醒了大半。半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开口询问:“殿下这是做什么?”
“打地铺。”端惠答得理所当然。
她收拾妥当,仰头望向谢元清,这才发现了对方面上的惊异神色。她蹙眉略略沉吟,自觉揣度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向他解释道:“我知将军之所以与我成亲,是为了应对家中长辈催促婚事,你我只是各取所需的假夫妻,按理说不应同室而眠。可今夜毕竟是洞房花烛,将军若不肯与我居于一室,恐怕落人话柄。”
他求娶于她,分明是出自真心实意的爱慕,何曾说过是因为家里人的施压?
他怔了怔,很快便了悟了其中关窍——顾景曈。
这人究竟跟端惠说了什么,才让她对他的用心有此误解?
谢元清此时再看向端惠,恍然惊觉她眼中并无半分爱恋痴缠,仅余一派坦荡清明。他方才觉得她眉目柔软,只是因为她剃薄了眉毛,英气的剑眉削成了温婉的柳叶眉;她望向他时的灼灼目光,仅仅是由于明亮的烛火映在了她眸中。
他突然清醒地认知到了她不爱他,他以为两情相悦成就的这一桩婚事,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单相思。明明身处炎炎夏夜,他却只觉得心中寂寂空冷,落寞难言。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拉住端惠的手腕,引着她坐回床上:“夏夜虽不冷,若于地上睡一宿,难免沾染了潮气;况且地板坚硬,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如何使得?”
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垂下了眼眸,笑容中满是苦涩之意。
“还是臣睡地上吧。”
翌日散了朝,群臣自大殿中鱼贯而出。一排排刺禽绣兽的官袍围绕着谢元清……
翌日散了朝,群臣自大殿中鱼贯而出。一排排刺禽绣兽的官袍围绕着谢元清,你一言我一语,恭贺新婚之喜的祝词不绝于耳。
谢家乃是将门世家,谢元清身为一品骠骑大将军,与顾丞相平分朝堂势力。朝臣们即便不为着谄媚巴结,也想在他心中留下个好印象,故而出口的贺词锦绣华丽,可谓是竭尽了毕生才学;实在是没有文采的,也预先找了人代笔,再将其背下,力求在众臣中脱颖而出。
谢元清眼下却并没有心情听这些,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一群人,牢牢盯住顾景曈的背影。他想要快步追上去,但团团围住他的这些人尚未念完准备好的祝词,哪里肯就此放过。
所幸那位身着绯色朝服的丞相似乎并不急着离开,正低头向聂少卿嘱咐着什么,后者连连点头应诺,又拱手行了一礼后,率先迈步离去。而顾相转回身,抬起眼帘,竟望向了谢元清的方向。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谢元清蓦地生出一种感觉,似乎顾景曈知道他有话要说,故而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他。
好容易脱了身,谢元清已在炎炎夏日底下晒出一脑门的汗。他抬手拭去汗水,行至顾景曈身前,皱着眉头抛出一连串的质问:“你到底同端惠公主说了什么?为何她会说我求娶她只是为了应付长辈?为何她认为这场婚事只是各取所需?”
“谢将军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顾景曈神色坦然,“端惠公主尚且对将军无意,要劝得殿下点头,这是最好的法子。”
“最好的法子?”谢元清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怒意,“公主应当知晓实情,凭心意抉择。即便她不愿嫁与我谢元清,我亦无话可说!如此欺瞒公主,实为不敬!”
面对这样言辞激烈的质询,顾景曈面上仍没什么波澜,只风轻云淡地解释:“公主生于皇室,又执掌兵权,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哪能嫁娶随心?谢将军不主动出手,自然还有赵世子、钱尚书、孙少卿……莫非他们都能像谢将军一样,遵从公主心意?”
闻言,谢元清微微一怔,沉吟片刻后,面色缓和了些许。复开口时,语气中已少了几分咄咄怒气,多了几分叹惋之意:“可如今公主与我虽有夫妻之名,在她眼中我却与旁人无异,这亲成或者不成,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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