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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秦北领了命,一路直奔城门口的茶肆。
谁知,在门前叩了半晌,也没听见里头传出什么动静。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望了眼茶肆招牌——春来客。
是这家,没错啊。
秦北挠了挠头,心下正狐疑着,一旁隔壁的酒坊支开了店门。
掌事娘子拿一面团扇挡在眉上,避着屋檐坠下的水气,顶着眼下两团乌青走出来,没好气地瞥过一眼。
娘子姓冯,貌美丰腴,年岁约莫三十出头,平日里,最爱听旁人唤她一声久娘。她一双巧手酿出的清酒,醇而不辛,香飘十里,是以,纵使久娘气性大了些,门面生意也照样红火。
秦北立时欠了欠身子,拱起手,话还没问口,便被久娘皱着眉头,极厌烦地叱了一通。
“一大清早敲什么敲,什么缺德人家两眼一睁就喝茶,没见人揽客招牌都没挂起?”
秦北忙摆手,讪讪解释说,是来寻人的。
久娘听了,面上细微地怔了一瞬,遮在眉上的团扇缓缓落了下,抬手朝着城中衙门所在方向点了点,“你去官府问问,潘老昨夜是去了官府,没听着半夜门板响动过……”
秦北面上一松,连道了两声谢,撒腿便奔去了衙门。
可幸,这一回没扑空。
衙差听他道清缘由,径直便将他领去了公堂,路上,一面庆幸,一面又摇头喟叹,“我就说尹郎定出不了什么事,不过…也不怪潘老多心,换是我,怕也得半夜来敲鼓报官……”
秦北愣了下,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神色,“大人,这是为何……”
衙差侧目,上下一打量,一瞧秦北也不出十五六岁,了然地摇了摇头,“你年纪小,许是没听过。”
“约莫五六年前,潘老儿子潘嘉在夜里把自己吊死在了一处荒庙里,那庙里头还供着文昌帝君。”
衙差压低声响:“待寻到时,人都硬了。”
秦北张大了嘴,怔愣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为啥啊……”
衙差被这孩子气的发问逗笑了,斜眼一扫,吓唬道:“为啥?这我可不清楚,不如你下去问问?”
秦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
衙差缓缓收了笑,叹了一声,“那潘郎君才智过人,自幼泡在周遭赞誉声里长大,只是没想到,那年秋闱竟未能中举。”
“才子多傲骨,哪能接受平庸一生,牛角钻进去,再想出来就难了……”
衙差摇了摇头,“若是没那些期许……”他重重嗐叹一声,“不提了……”
说着,抬手挡下秦北的步伐,上前高呼禀报。
秦北一抬眼,原已到了公堂,知府大人相貌儒雅,身着官服端坐在堂上,正垂着眼,审视着跪在堂阶之人。
秦北往前挪了挪,视野开阔不少,穿过几道木栅,果见是潘老跪在地上。
他埋着头,瑟缩着身子,干瘦的身躯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连带着身上褂子都簌簌抖着。
邢徵义拧眉:“潘老,本官已着人四处巡查,有了信,自会予以告知,你还有什么不愿?”
潘望仁抖擞着磕下一头:“草民叩谢大老爷,草民心焦得慌,草民便在衙门里等着。”
软话硬话说尽,翻来覆去只念叨他这一句车轱辘话,真是白白与他耗去半夜的光景。
邢徵义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一手摸上惊堂木,高高扬起,正要拍下命人将其夹棍拖出去时,偏门里,忽的冒出一个衙差,弓着身匆匆上前,像是有意没压着声量。
“回大老爷,秦家着人来报,说尹郎君平安无事,正在府上做客,特请潘老过去一趟。”
邢徵义目光一动,握着惊堂木的手忽地停在半空,而后,极缓慢地无声落下。
“此话当真?”潘望仁一下抬起眼,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堂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扶着地起身,哽咽着接连又问:“当真在秦家?是哪个秦家?可是抚云商号的秦家?”
衙差点点头,安抚地朝他笑笑,“正是,门外小厮正候着您过去呢。”说着,眼神扫向堂外,暗暗示意。
潘望仁狐疑回过身,正撞上秦北垫脚张望探过来的忧心神色,心头立时便颤了一颤,当即便想冲过去,同秦北赶过去。
可脚尖一动,又想起高堂下坐着的邢徵义,潘望仁苍老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心底升起朵朵疑云。
他缓缓回正了身子,屈膝跪在地上,抬起头,怯怯地往堂上探了一眼,又飞快地落下视线,搓着衣角,嗫嚅了几声:“大老爷…草民…草民……”
他不会谋算,看不出邢徵义脸色变化,只觉得他和方才一般,烦躁得很。
邢徵义摆了摆手,“本官了然,退堂吧。”说罢,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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