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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四下看看:“妹仔呢?啊,是不是又被那个死飞仔追,害怕得躲起来了?阿仔听话,遇到那种混混就避一避,不要再跟人打架了。”
她的手像枯木似的,在空气中舀着什么,又捏了捏,包裹起来,自言自语道:“妹仔躲这么久肯定饿了,你也还没吃饭喏。给你们包大一点的……”
秦述英脑子嗡嗡作响,幻觉碎开一道缝隙,投进十二年前与现在交汇的一道阳光。原本应该热腾腾捧到自己面前的荷叶糯米变成阿婆手中的空荡荡,他捂着脑袋摇头,微微向后退开了几步。
“阿仔?怎么了?”阿婆抖着手拉着秦述英的胳膊,努力直起身子踮着脚,“头痛要去看医生,要快去看医生……”
陆锦尧怕老人摔着,连忙上前扶着她将她和秦述英分开。她愣愣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人,颤巍巍地拉着秦述英挡在身后:“你是不是那个欺负妹仔的混混啊!你打人绑票是犯法的,你把妹仔交出来,不要欺负阿仔,你走……”
老人家没什么力气,推搡着陆锦尧却撼动不了,混浊的眼珠里淌出无能为力的眼泪,只死死抓着秦述英的胳膊生怕他被坏人带走。
“阿婆,我不是,”陆锦尧没有任何恼怒,平静地安抚着老人,让准备围上来的保镖退远些,“我是他的……小朋友。”
秦述英身体一僵,阿婆年纪大了像老小孩,抹抹眼泪絮絮叨叨:“条仔才是最会欺负人,阿仔怎么找个这样的……”
陆锦尧好不容易才把老人安抚住,转而沉静地看着秦述英:“过来。”
秦述英脚步一顿,还是乖乖听了他的指令。
离开巷口后陆锦尧带人去校门外的甜水铺,问老板要了碗常温的糖水,怕秦述英刚刚情绪波动大产生眩晕,又怕太凉的东西喝下去伤胃。
管理巷口的工作人员得知情况后连忙赶来道歉,陆锦尧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阿婆年纪这么大了,这一片又在棚户区改造的范围内,怎么没人重新安置她?”
工作人员摇摇头:“阿婆的老伴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十多年前儿子在工地上被掉下来的钢筋砸了头,当时只是头晕不重视,后来脑出血去世了。没有收入来源她就一直在这附近卖小吃,什么糯米团、糯米鸡、甜豆浆……靠近学校生意还不错,可您也知道,贵族学校的家长……总之就是嫌不卫生,赶过她好几次。前几年改造的时候她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症了,没有家属,她自己的签字也没有法律效力,并且也搞不清楚搬迁是什么。”
“我们上门慰问过好多次,她好像一直念叨着要出摊,说阿仔和妹仔好久没来了。我们还以为说的是她儿子。”
陆锦尧低头看了一眼秦述英只动了两口就放下的糖水,突然想起什么,问老板:“请问有凉虾吗?”
“有的。”
老板捞了一勺糯米作的凉虾放糖水里,秦述英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终于愿意拿起勺子就着糯米喝下去。
陆锦尧松了口气,对工作人员道:“房子太老了不安全,夹在高楼中间又暗又湿对老人身体不好。麻烦在这附近融创的回迁楼盘里帮她找一处带电梯的中低楼层吧,太低回南天又容易渗水。”
工作人员愣了愣,陆锦尧补充道:“按你们的政策来,价格的事情不用操心,签字由我本人代签。以后有什么法律纠纷,直接发函给融创,会送到我这里。”
荔州地界谁不认识陆家,工作人员连忙点头,陆锦尧微笑着回应:“麻烦了。”
荔州的晚霞很美,白日被云霞层层染成鎏金与姹紫,陆锦尧陪着秦述英坐在天台上,静静地看日落。
“之亦说念书的时候你常待在这里。”陆锦尧偏过头去看他,“在这里做什么?”
秦述英从今天见了阿婆之后一直很懵,突然出现的故人搅晕了他的自我认知,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星星,画画,还有帮南之亦包扎。”陆锦尧数着从南之亦口中知道的信息,莫名其妙带上了酸味,“你把玻璃片扎到我肩膀里,都没问过我一句。”
即使现在秦述英脑子不清醒也被这句话刺激得一激灵。
于是陆锦尧变本加厉:“你待在天台上偷看我又不让我知道,悄悄跟踪我替我解决麻烦也不告诉我,给我投稿、送音乐都不署名。我怎么找得到你?”
“我给你的联系方式,你转身扔进垃圾桶。让你来参加我的展览策划你也不搭理我。阿英,我们错过这么多次,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
这些倒打一耙的话陆锦尧也只敢在秦述英不搭理他的时候说,没办法,陆锦尧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平常端得很高,表情和心态像平静无风的湖面。但遇到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耍无赖。
陆锦尧贴近他的肩膀,伸出手把人揽入怀里。
“你还悄悄抄我找的诗,天天去看展览,给我画画。你画过我是吗?可是我一幅都没见到过。”
除了那些刻骨铭心的错误和伤害,陆锦尧又错过了多少岁月,遗漏了多少秦述英对他丝丝缕缕的爱。
衣料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陆锦尧以保暖的名义贴得更近,揽着秦述英的后脑,让他挨在自己胸前。
“醒过来吧,给我个见到它们的机会,我就原谅你了。”
“作为交换,你也原谅我吧。”
贴近他的心脏,倾听他的心跳,能不能让秦述英感知到自己的真心。
陆锦尧轻吻着秦述英的额头,又深深埋在他颈侧呼吸,真挚地、悔恨地说:“阿英,对不起。”
怀中的身躯逐渐紧绷,不知道自己是幻听还是真切地得到了陆锦尧的道歉。
可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怎么能抵偿十余载的纠缠与疼痛。
“阿英,对你好的人,我会对他们更好。你有什么遗憾,我会陪着你一起去弥补。你想要和我站在一起,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陆锦尧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奉上,他说过秦述英要什么都会给他,生怕他误以为是对陈真说的,每一个承诺都要加上他的名字。
秦述英抬起头,挣脱他的怀抱,走向天台的边缘,任由风将自己的衣摆吹起,像拂去一片飘零的枯叶。
“我什么都不要。”
秦述英望着远方,离群的飞鸟嘶鸣着扑向丛林,摇动枝叶后不见痕迹。
他没有对着陆锦尧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飘在空中被风清晰地卷入陆锦尧的耳朵。
“我要离开陆锦尧。”
如果反抗的结局是无法反抗呢?
秦述英张开手,往前迈了一步。
陆锦尧呼吸都快停滞了,扑身上前把人拉回来死死抱在怀里。差点看着秦述英坠楼的恐惧压得陆锦尧快要窒息,他不自觉地发着抖,耳边再次传来海难那天秦述英在他脚下的悲鸣。
陆锦尧终于在那一刻明白了,是谁离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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