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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刻钟后计维贤道皇帝醒了,传她进去。入殿时宁妃恰巧出来,身后宫女手中托着绣品,宁妃看上去有些疲倦,但看到晏朝时目光仍是微微一亮。
宁妃用帕子轻了拭眼角,眼中仍是殷殷之色,柔声道:“陛下方才晚膳没用好,待会儿御膳房若有粥汤呈上来,太子见机劝陛下用一些罢。”
晏朝应了声是,见宁妃转身欲走,又低声加了一句:“娘娘保重玉体。”宁妃一颔首,扶着宫人的手走了。
这些年皇帝有个怪癖,喜欢看宁妃刺绣,说是灯光下朦胧美人影格外令人生怜。通常是皇帝先入眠,却并不肯让宁妃离开。有人曾私下笑说,这场景颇有些像曾经流传的一幅《灯下倦绣图》里的意境。
晏朝一直也疑惑不解,但也没心思去深究。宁妃一直不算得宠,即便后来抚养她数年,也并未母凭子贵。她自己与宁妃之间尚算亲厚,除却这些年关照之恩,其中也不乏有母后临终托付的缘由。
进暖阁时皇帝已披衣坐起身来,晏朝止了步,行礼请安:“儿臣恭请父皇万安。”
皇帝起身,要去一旁坐下,但因在床上躺久了,脚下不免有些沉重迟缓。晏朝径自起身,上前搀扶住。
皇帝精神比前些天好些,但面色仍然苍白憔悴。他已并不年轻,一场病生下来人也仿佛忽然苍老。但即便太医院一直精心治疗,这病仍然反反复复,只这几日听闻大有好转。
所以大概才有精力去过问白存章这一旧案。
皇帝睃她一眼,淡淡道:“太子这些天辛苦,人也清减不少。”
“圣躬有恙,儿臣身为臣子理应为君父分忧。这些天处理政务,深觉责任重大,一刻未敢懈怠,更体会到父皇平日艰辛,是以不敢说辛苦。”晏朝垂首敛色。
皇帝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眼皮一沉权当不闻,默了默道:“江南雪灾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前些天南方上书,说苏常等府大雪已深数尺,人畜死者不计其数,再加苏州府一带运河竟因这场雪封冻了,一时间顿时人心惶惶。奏报呈上来时还算及时,晏朝不敢耽搁,即刻与朝臣开始商议,巡抚赈济的大臣当堂定下,禀报皇帝后钦差当日便出发,与之同行的还要其余补充旨意,赈济安排、死伤者处理以及凿通运河有关问题等。
“诸位官员经验丰富,儿臣不敢居功。”
“你能临危不乱就很好了,”皇帝示意她坐下,随即又续道,“随后灾伤处税粮勘实停免等事,仍需由你负责。有难处可与内阁商议,报知与朕即可。”
“是。”
皇帝忽问:“太子对白氏余案怎么看?”
“白存章贪污阘茸,败坏朝纲,已被正法,如有余党自当查处论罪,断不可纵容腐败之风。”
皇帝又问:“沈微是什么人?”
晏朝心底一沉,不必皇帝多说,她已知兰怀恩定然是在御前吹过风了。
“回父皇,沈微乃詹事府少詹事。其父沈岳虽与白存章曾是同门,但沈微与其并无私交,且今春京察中沈微并无劣行。东厂未曾细查,若仅凭此便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实为冤枉。”
她起身退后几步跪地:“还请父皇明察。”
“若这点小事还需朕来明察,还需要你这个监国的太子做什么?既然都还没查清,你就先别替他申冤。东厂那边朕斥责过了,只是来听一听你的解释。既是詹事府的人,你要护着他情有可原,只是朕要告诉你,切勿轻信于人。你也知道沈岳和白存章是同门,同门里头不乏私相授受的例子。沈微若要做这等龌龊事,自然不会向你表明。”
晏朝还要开口,皇帝又继续道:“既然兰怀恩提了这个人,朕就不能不留意。朕已命锦衣卫暗中去查了,再看结果罢。此案当初是你负责,原本早已结案,现如今不过是多几个漏网之鱼,琐碎收尾朕会交给锦衣卫,你处理好其他事就好。”
这已不仅仅是要她避嫌了,最后这个看似无足轻重的收尾,已表明皇帝的态度,皇帝要亲自查,她失去了最后的掌控机会。
为了不引起皇帝过多的疑心,她只得遵旨,再不能多言。
静了片刻后,晏朝捡了这两日朝中重要的事务回禀,又询问了机要,皇帝一一听着,听到最后实在有些倦了,便抬手示意她停住。
晏朝便直说了最后那件:“父皇,孟先生已第四次上书乞求致仕了。”这原也不是急务,只是孟淮去意坚决又连连上书,她实在是不愿先生这般焦虑。
皇帝不置可否,倒先问她:“太子怎么想?”
“儿臣以为,先生年岁已高,本应允准,但如今恰逢深冬,先生又有疾在身……”
“病中多思,一切待他病愈后再行决议罢。”
“是。”
她自己原也有主意,现在只要皇帝这道圣旨,方能令先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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