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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莲呈端起药一饮而尽,呛得咳了几声,“我知道我应该恨的是先帝,是他骗我给娘娘端去那碗粥——可毕竟是我端给她的。我总是在想,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亲手为娘娘报仇。但先帝最终只是病死了。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那件事,当年的太子她也知道吗?”
“也许很早就知道了。她恨我,却杀了我给庄嫔的宫女芳袖。她哪怕找我对质,我偿给她一条命就是了,可她杀无辜的人灭口——春芜,我面对她时总是愧疚,可我早该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六皇子,也早就不是你的阿鹄了。”
应春芜听见那个名字,心头一颤。她这一生,都只有那一个孩子。
她默默拿了凳子在榻前坐下,微微哽咽:“大约她坐到那个位置,有太多的不得已罢。我始终不敢相信,她会变得冷血无情。”
苏莲呈拈了蜜饯,吃进嘴里,却觉不出甜来。连语气也是苦涩的:“在宫里最后的那几年,连我也不信她了,我不敢张口,也不肯信她的话。或许早一些当面说清楚,也不至于如今,分别数年,仍有那么多误会和遗憾。”
“罢了,”她轻吁一口气,“你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前世种种,真不该耿耿于怀。”
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应春芜。但好在是想开了,应春芜心下一松。
然而,这话才说完才过了两个月,苏莲呈就病得起不了床,这一回,请遍了男医女医,都说是药石无医。
应春芜累了,也听了劝不再折腾,便每日守在床前。已经入了夏,院子里的各色花草蓬勃明艳。
而屋子里苏莲呈躺在床上,一转头,就能透过窗户,看到邻家的栀子树探过墙来,那几簇雪白的栀子花临风摇曳,她时常凝神去望,从花苞到半开,再到尽情绽放。
下一步,便要盛极而凋了。
关了窗子又寂寞。她知道一切都无法阻挡,觉得自己也要这么凋零了。
应春芜也在看那几枝花,她想到从前东宫后院也有栀子花,太子曾经折了花去哄小殿下玩。
再往前十几年,安平伯府的后院里,依稀记得也有栀子,阿鹄还是个小不点儿,仰头去够低枝,小小的脚一掂一掂的。
“海棠谢了么?”苏莲呈忽然问。
“早几月就谢了,明年还会开呢,”应春芜说,“这时节莲花正开得好,池塘里成片的绿呀。我去年得了些莲种,想开给你看,可惜今年竟忘了种。”
“明年试试吧,你养的花都开得好看。”苏莲呈勉力笑一笑,无限怀念:“我出生那年,县里莲池的莲花开得特别好,爹就叫我莲娘。可自从进了宫,我就没有名字了。”
“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兄弟姊妹如今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出了宫,我也没能看他们一面。我为了娘娘,我为了朝儿……”
她探出手,去够窗外那枝遥远而模糊的花影,风一吹,花瓣散落。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几十年前,她奉命上京选妃,拜别过爹娘。
马车载着她飞奔起来,她紧紧捂住胸口,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终于坠入无尽深渊。
苏莲呈去世的消息,一直到这年冬,才送到京城。彼时藩王叛乱才平定,皇帝才下旨处死了一位藩王,各方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葬在何处了?”
“回陛下,就葬在海州,羽山脚下。”
“陛下,是否要把应夫人接进京?”
皇帝沉默半晌,摇头说:“不必了。送心去淮安崔家,劳他们多看顾罢。”
月圆之夜,皇帝独自一人进了奉先殿,伏首跪于榻上,久久未曾起身——
作者有话说:临时更点番外,稍后替换
第106章十……
下午时分太阳忽而露了面,云层尚未褪去,阳光中犹带着潮湿的气息。虽然已近日暮,乌金渐斜,可总归不再是凄风冷雨,透进来一点子暖意,令人心神为之一振。
晏朝虽称病在东宫静养,但内外许多事要她全然撒手不管不大可能。东宫府坊局官吏近些日子公务清闲不少,然而却半分不敢松懈——这是晏朝特意叮嘱的,以免有人得意忘形。
公文照例送进东宫,晏朝阅得快,批得慢,时不时积滞。她不急不缓,只捡了一些要紧的先处理。
至于朝官,则一律推了不见。便是陈修三番五次地来,也没能见到太子,仅由太监出面应付。
倒不是有多听皇帝的话。眼下皇帝疑心未消,她若不安分些,步了前人后尘也未可知。
书房内,晏朝正要出门,一瞥眼看见旁边椅子上放的九连环。遂起身前去,伸手拾起随意把玩。一掂起来,乱七八糟绕作一团。
她忽而想起来晏斐方才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不禁莞尔,又吩咐人进来将九连环送回昭阳殿去。近期晏斐闲来无事,总爱往东宫跑,每每问及,只答说是文华殿离得近。
算来,晏斐在文华殿读书,也已近一年了。从封郡王到进文华殿,晏朝并非全无疑心,却也没必要去阻止。
论出身,叔侄二人皆是嫡出。她同孙氏之间无论撕不撕破脸,也不干晏斐一个毛孩子的事。不过念个书而已,更何况教书先生还是她举荐的人。
她转身,目光触及那捧了九连环已将退出去的内侍,气息稍沉,随口又叮嘱一件事:“东西送过去,顺道打听一下刘氏和皇孙晏堂的情况。”
“是。”内侍躬身应声,继而退下。
晏朝正欲出门,又闻一叠脚步声,迎面进来的是梁禄。梁禄见她要走,喉中酝酿好的话一顿,临时改口问:“……殿下要去何处?”
晏朝点过头:“有别的事?”
“……兰公公将不少章奏题本扣在文书房了,然而杨首辅对此也并无表态,已有人心怀不满,认为首辅纵容奸佞,更有甚者,已说出‘同流合污’四个字……”他刻意压低嗓音,尾音渐弱,连他自己也不禁先皱了眉头,颇为不解。
“本宫就说那天文书房的乱子和兰怀恩脱不了干系!”晏朝轻啐一口,冷嗤道。兰怀恩行事肆意随性,从来不计后果,但那些奏章估计也并非针对他的,一时竟拿不准他的用意。
近几个月,接二连三地出事,高官落马,皇子下狱,又值皇帝罢朝,朝堂动荡,最该慌的自然是杨仞这个首辅。
他向来能不声不响地化解矛盾,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能保证不漾出来。前些日子杨仞向东宫谏言,苦口婆心劝完大道理,又东征西引委婉提了手足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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