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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朝恍惚了一下,蓦然意识到:孙氏把她当成昭怀太子了。
“……殿下,柔儿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她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原地转一圈,将褙子上的绣花指给殿下看,“这里有朵并蒂莲,是柔儿自己绣的,手指头都扎破了,好疼的,手破了就不能给殿下弹琴啦,殿下要给柔儿吹一吹……”
她伸出来纤纤玉指,指甲上染了鲜红的蔻丹,一点愁凝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但果然依稀可见些微伤痕。
晏朝默默地望着她。
娇憨的神情与她的年纪已经有些不配,无论如何撒娇卖痴,长时间浸透了寂寞与伤痛的面容,总是脱不去多愁善感的影子。
只是,她从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晏朝最早记的忆里,孙氏就已经是位端庄娴雅的太子妃了。
偶尔会从旁人那里知晓,这位太子妃当年不合先帝眼缘,便是因为她过于活泼轻浮,唯有昭怀太子将她捧在手心里。
细细一想,也难怪晏斐是那个性子了。
孙氏仍在絮絮叨叨:“……殿下不要皱眉头好不好?不开心了要和柔儿说,柔儿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殿下答应了柔儿,以后要去塞北看长烟落日,去江南看烟柳画桥,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殿下千万不要食言……”
“今年不能去没关系,明年也没关系,一辈子好长好长,总有一天会去的。柔儿会等着殿下,一直一直等下去也没关系,因为有殿下在呀……”
“柔儿以后会乖乖听话的,不会让殿下为难了。”
她声音闷闷的,吸了吸鼻子,白皙的手指攥回去,明艳红甲藏也进袖子里。
“是柔儿错了,柔儿太任性了。柔儿以为嫁给殿下之后还可以和从前一样,可,殿下不单单是柔儿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太子殿下呀……”
“妾不贪心的,只要能一直看着殿下开心就好了。妾昨晚醒来,看见殿下眉头皱巴巴的,想给殿下抚平,可是怎么也抚不平……殿下笑一笑好不好?”
“殿下对谁都温柔,偏偏不肯对自己好一点。”
“妾知道殿下累极了。自从母后去世,殿下住进了东宫,就日夜操劳,丝毫不敢懈怠。”
“殿下心怀天下、心系黎民,可是又有谁,能来心疼心疼殿下呢?妾只恨自己是个女子,不能在前朝为殿下分忧……”
她仰着背,虚虚一扶肚子,仿佛怀有身孕。
“……殿下摸一摸呀,他会动了,刚才吓了妾一跳呢。”
“等冬天的时候,孩儿就诞生了,殿下等一等他,好不好?小孩子长很快的,一眨眼就会走会跑了,殿下一动特别想听他叫一声爹爹的……”
“殿下还要教他写诗画画,教他骑马射箭,要陪着他长大,要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上高高的台阶,看看山河远阔……”
慢慢地,她神色愈渐失落。
“殿下说要和柔儿永远在一起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你怎么忍心丢下柔儿一个人呢?雪还没有落下,我们还没来得及白头,你怎么能先走呢?”
她终于失声痛哭,瘫倒在地上,肝肠寸断。
在场所有人的都不免为之动容,渐渐沉浸在悲绪里。
晏朝垂下眸子,眼角有些酸涩。她不知道自己在怜悯孙氏,还是想起了昭怀太子。
就在屋内气氛悲凄到极点的那一瞬间,内室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人影挟一缕寒光迅疾闪入,趁众人失神之际,直直冲着晏朝撞过来。
“奸贼——我今日要杀了你,为娘娘和小殿下报仇!”
她想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见了晏朝就抑制不住满腔悲愤,怒目切齿,先恨声喊出来。
这一喊不要紧,满屋子人都听到了。
晏朝身前一名侍卫见她手持利器,唯恐她伤主,情急之下拔了刀,向前一挡。
薄刃顺势擦过少女细嫩的脖颈,艳红血色如花雨飞溅。
徐疏萤红着眼,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仍直勾勾盯着晏朝,喉中发出一声低低呜呃,伶仃单弱的身影便软软倒下。
晏朝心头蓦地一震,隐约的钝痛感绵延开来,不由冷睨那侍卫一眼:“让你动手了?”
侍卫放下刀,低头告罪。
晏朝不理她,转身走出寝居。一只脚才踏出门槛,忽然在一叠杂碎的脚步声里,听见孙氏哀哀的呢喃。
“……殿下,我知道是你把斐儿也带走了。你是该和斐儿团聚了。你还没有见过咱们的孩儿。可是九泉之下,你还会记得柔儿吗?你还认得柔儿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晏朝霍然回头,却已看不见孙氏的影子。她眼里蓄了些许温热,风一吹,又冷了。
“孙羡柔,你怎么就疯了?”
“我查了那么久。是你在坤宁宫里放了能致我母后小产的晚庭香,是你派人在宁妃端给我母后的那碗粥里下药,是你在李贤妃宫里安插的小宋,是你指使那个宫女推庄嫔落水致使一尸两命。你害死我母后,离间我和宁妃,暗中勾结曹家几次三番要杀我!我查得清清楚楚,还没听你亲口认罪,还没听你低头认输,你怎么就先疯了?”
“你为你的斐儿筹谋算计,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你的报应!孙羡柔,这是你的报应!”她眼眶发红。
“你凭什么以为疯了就能逃避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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