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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阿芦
大漠落日,给人的不是什麽辽阔豪迈的感觉,风一过,卷着尘沙,只剩黑黄色的荒凉。
沈自节的马车碾过最後一道山梁时,文有晴掀开锦帘的手指微微发颤,北疆的风裹着砂砾扑进车厢,眼里牙缝里都是挤进去的沙尘。
文有晴偷偷用手帕抹掉了嘴里的沙子,绣着兰草的帕子因为生病无力,不小心被吹落在泥地里。
"夫人当心。"赶车的侍卫要跳下去捡,却被她轻声止住。
青缎绣鞋踩上黄土地的那一刻,官道两侧的胡杨树张牙舞爪,远处戍楼上的狼烟直插云霄。
来接风的人们裹着褪色衣服,竟无一个官员,为首那驼背小吏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却凝着冰碴子:"沈大人来得正好,咱们这苦寒之地,正缺您这样的有才能之人教化教化。"
这人说话时总带着古怪的拖腔,一衆人站在门口,也不是让人进去的姿态。
驼背小吏拿出布满灰尘的水袋,似讨好地递给沈自节,“大人远道而来,知县大人略备薄酒给大人接风。”
沈自节接过水袋,嫌弃地拍掉上面的灰,想着路上看见的旬阳百姓,仅有的一百二十一户,各个面黄肌瘦,眼中藏着麻木和狠戾,和豺狼一般盯着刚上任的一行人。沈自节道:“不必,把吃食分给百姓,你先带本官去调户籍簿。”
那小吏闻言,立刻谄媚:“大人宅心仁厚,但也不急一时,舟车劳顿,夫人也受不住啊。”
这话属实僭越,但沈自节佯装没听懂,借坡下驴,但也要先休整休整。
沈家的随从多,暂时不用买仆从,很快就住了下来。牧长的府邸已经是体面的砖瓦房了,房子里的墙都是开裂的,有些地方还簌簌地落灰。
“真是好大的官啊。”文有晴冷声道,说话时还是有些咳。“也不来接,还给这个这样的宅院,这王守仁姓‘王’就这麽嚣张吗?”
沈自节倒是好脾气,宽慰道:“不气不气,我们一会去会会他们。”
不多会儿,除了王守仁以外的所有官员都登门拜访,文有晴看着沈自节被簇拥着往衙门去,六品的青色官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晃动着,像片飘进浊浪的竹叶。
当夜接风宴设在城中唯一的酒楼——聚安楼。
褪了色的幔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知县王守仁早早等候在那,一副主人的架子。
王守仁端着酒盏过来时,文有晴闻到他袖口浓重的膻味,让她一阵倒胃口。
"听闻夫人精于琴艺?"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下官前日得了个好物件——"
两个衙役吭哧吭哧擡上来一架焦尾琴。
文有晴呼吸一滞,琴身分明是上好的雷公木,可琴弦竟用牛皮胡乱绞着。
王知县粗糙的手指划过琴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咱们边塞不比京城,好多兄弟都没听过,听闻夫人可是第一才女,能不能也让大夥开开眼界。"
一个下属要求上峰的夫人弹奏,真是好大的架子丶好大的脸!
不过文有晴没和他正面硬刚,只笑着接过琴。
“多谢大人美意了。”文有晴纤葱玉指放在上面,一曲如闷雷一般的十面埋伏就泄了出来,炸得人耳蜗生疼。
只是几息,那弦轰然断裂,狠狠抽倒了王守仁刚刚递来的那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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