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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大年三十那一天江淮来了,阴着张脸,说是要带周月去吃年夜饭,那一天他身边的人都是周月认识的人,一个不多。
除了在沼泽地里死了的那两个,这几年江淮手底下的弟兄们“消失”的速度和最初那几年不能比,他似乎变得慈悲,斋戒的日子也越来越长,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天荤腥不沾,至于是因为什麽,周月不得而知。
他带她去的那家酒楼她也记忆犹新,那次从香港捡了条命回来,他就带了她来这里,告诉他们她是江太太了,让她享受衆星捧月的待遇。
这麽多年过去了,金雕玉刻的盘龙柱依旧辉煌,盘旋飞升的玉龙连鳞片都栩栩如生,倒映在灰云般缥缈的大理石瓷砖地上,你低头看去,真会觉得周身有飞龙环绕。
但江淮似乎对玉石墙上雕琢的龙凤图更感兴趣,拄着金蛇杖站在那儿看,拿白花花的後脑勺对着周月。
周月站在他身後,突然好奇尘埃落定後外人该如何说起她,他们可能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最多就是个周某吧,周某是毒贩子的老婆,是黑龙养出来的恶凤,两口子都该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她想想又觉得无聊,因为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什麽。”江淮背对她轻声说。
“我不能看你是怎麽着。”周月歪着头看龙凤图,眼睛都不眨一下。
“欠收拾。”他说,阴着脸转过身来,看都不看她一眼,拄着拐杖就往外走,那次大病後他落下了病根,经常咳嗽,天一冷腿疾也复发了。
周月走上去挽住他胳膊,他倒也没反抗,就说:“先去做事。”
酒楼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青天白云下一排排黑西装负手而立,一见到周月扶了江淮出来,齐刷刷的吼声震天动地:
“江总好!夫人好!……”回声震耳欲聋。
空地上设了香炉供台,周月和江淮持香而立,身後一片黑衣恭敬低头,等香头朝下拜过三拜,香入香炉,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
江淮带着周月走到车边,廖杰一马当先开了周月这一边的後排车门,江淮站在另一边敞开的车门前,任由风吹乱他一头白发,黑不见底的柳叶眼似有似无盯着周月,像一条吐着信子从水里游过来的蛇,笑道:“都还没带你看过你那半壁江山,过年了,一起去看看?”
周月盯着那黑洞洞的车门看了好一会儿,闭上眼低头笑着退後一步,“男人的事,女人家掺和什麽,你去吧,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吃年夜饭。”
江淮捂着帕子咳嗽一阵,眼睛这才松了下来,点点头“嗯”一声,弯腰进了车门。
周月只有等,那一天她才知道那酒楼是江淮的,就他一个人在这里吃饭,和他後厨差不多,而他之所以买这处酒楼,是因为它就在山脚下。
周月带着两个孩子楼上楼下到处跑,玩儿捉迷藏,从正午玩儿到黄昏,淮扬菜清甜的味道飘散而来,她站在二楼往下看,夜幕下江淮的车队回来了。
江淮从车上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周月站在酒楼门口,穿了水蓝色盘扣小褂子,披一件白色羊绒衫,抱着弟弟,天天站在她身旁,牵着她另一只手,而她脸上笑着,背着光,像被温柔的光晕环绕。
他注视着她走下台阶,走到车前仰起头看他,说:“晚饭烧好了,洗洗手来吃吧。”可他却避开她的笑和目光,一脸威严地“嗯”一声,径自拄着蛇头杖走上台阶,走进酒楼。
那一顿年夜饭吃得不算消停,和平常人家吵吵闹闹的年夜饭差不多,并没有任何预兆那是最後一次,饭桌上江淮也和所有不那麽喜欢孩子的父亲一样烦躁,忍无可忍地让吴妈把他亲儿子抱走,可弟弟一走天天也要跟着走,现在他走到哪里都要抱着弟弟。
等弟弟吱哇乱叫的声音没了,江淮面色才稍微好点,“下午为什麽不跟我一起去山上?”说话间还是捧着碗,慢条斯理地夹菜,夹肉。
“瞅你那张脸,谁敢呢。”周月久违地在年夜饭的桌子上看见饺子,还是三鲜馅儿的饺子,一口气吃了好几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等把嘴里东西嚼完了才叹息一声,“我要真上去了,你不得把我拉山上给杀了。”
江淮听了也还是埋头吃饭,没说什麽。
周月接着把饺子往自己碗里夹,脸上显出奚落的神情,“男人呢,别说老婆了,就是亲兄弟也别想分半壁江山,咱也是读过书的人,懂前车之鉴,再说我本来就是个妇道人家,一天到晚不出门儿,就想着把儿子养大,那山上的东西是你们男人之间的是非,你让我看我就上去看一眼,不看就不看,只是以後请江总别给我挖这种坑,除了膈应人,没别的。”
江淮听到这儿彻底没胃口了,放下筷子,一手撑着桌边,心不在焉地看盘子里越来越少的饺子,越看脸越沉,声音也重:“你吃炮仗长大的?我就说了一句,你看你说了几句?”还不解气,往椅背上一靠,阴着脸说:“看看你以前,再看看你现在!像什麽样子!女人就是女人,给点好脸就得寸进尺。”
周月倒无所谓,瘪瘪嘴,夹着饺子在醋里滚一圈儿,附和道:“嗯,我也觉得还是像以前那样少说话比较好,话多伤人。”
她低头咬开饺子,盯着醋里自己的脸说:“但我想的是这几年你对我和天天不错,咱们就这麽一块儿过下去也挺好,所以不知不觉的话就密了,你别介意,我不说就是了。”之後闭上嘴再不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雕龙刻凤的大厅里就听见碗筷碰撞的脆响,江淮低着头,一手搭着她的椅背,脸上的怒意竟慢慢成了自省的无奈,趁着擡手捋头发的工夫很快看她一眼,又在桌子底下踹她一脚,“唉。”
“嗯。”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感觉看不清她脸,一伸手撩开她垂落额前的发丝,“生气了?”再扯一扯她羊绒衫,“这件倒蛮软的哦。”再想起方才灯光下,夜幕里,她抱着孩子的笑脸,“你穿好看,你以後都这麽穿。”
她沉默。
“行了,大不了明天再带你上趟山,这麽长时间没见,不说想我,就知道阴阳怪气。”他抚上她膝盖往裙子里探,触到一手温热的软肉,眼神也跟着变得软绵绵滑腻腻,搭着她椅背的手也不老实起来,搂住她,呼吸发烫:“你不要生气嘛,我也是没办法,提着脑袋做事,大半辈子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防人防习惯了,不是对你。”
他抱着她,下巴蹭她发顶,“只有在你身边我才睡得踏实,你搬回来和我住。”
“行啊。”周月放下筷子,笑着把两根筷子对齐,“你娶我,娶了我再名正言顺接我过去,再怎麽说我也是头婚,配得上你八擡大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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