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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的墙上也蒙着厚厚的灰尘,或者说以水泥为主要建筑材料的它们正在分解出灰尘。沿途随处可见用红色铅油写的安全生产标语,可惜那时候人们的安全生产意识仅仅停留在宣传方面,职工们还有那种为建设祖国牺牲一切的激进心理。
从成品间向前,路过熟料磨、熟料仓、旋窑除尘器、均料场等几个主要场地,前面就是生料工作区。常有从两座生料库之间的夹空中通过,来到碎料坑附近。那里离大门口已经比较近了,可以清楚地听到工人们交谈的声音,有人开玩笑说历来水泥厂的碎料坑都是万人坑,提醒工友不要靠近,否则里面冤死的鬼魂会上身。常有深吸一口气,隐匿声音,来到碎料坑边上。
说实话他已经预料到这里不会是当年的模样,但当他看见传送机和碎料磨都已不在,原地只剩下一个满是塑料垃圾和破树枝的湿漉漉的水坑时心中还是有些失落。
有工人朝这边走来,他急忙走远,转身的瞬间,他似乎看到身穿军大衣的父亲正站在碎料坑边看着他,嘴里重复着那句:“有人害我……蔡……蔡……”
他也念叨着这句话,心里忽然产生一股执念驱使着他径直从阴森森的办公楼穿过前往宿舍。
两栋楼隔绝了施工噪音,周遭恢复安静,借着星光可以看见办公楼和宿舍楼之间曾是一个规划有致的花园,古老的花坛东倒西歪,里面长满荒草和灌木,花坛边上是一些半死不活的果树,果子落在地上腐烂干燥,像是乞丐头上的癞疮。他从树丛中穿过,站在共有五层的宿舍楼前。
楼的门不在中间,而是分别在左右两边,应该是男工和女工走不同的门。楼外表毫无特色,所剩不多的完好玻璃上都有一个圆形的孔洞,那是冬天用来架炉子烟囱的。在三楼下沿的墙上,固定着一排褪色的红字:凝固现代,筑造未来。
他从左边的门走进宿舍,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破败。它的结构很像小时候的教学楼,靠北是一条走廊,一扇扇门均匀地陈列在走廊南面。走廊里堆满废弃的家具和杂物,门也参差不齐,在手电光中留下一个个黑洞,绿根白面的墙壁上有用油漆或者记号笔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十年梦想,一朝结束;我把青春奉献在这,现在净身出户;我恨这个世界……想来都是下岗职工内心的独白。
他打着手电沿台阶走向三楼。他不知道父亲的宿舍具体是哪个屋子,但记忆中谁好像跟他说过是位置最佳的三楼。
三楼一样破败,他伫立一会儿,一共看到十扇门,便想从第一个屋子挨个看一看。然而他刚要迈步,前面不知哪间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有钱的组长
常有急忙收住迈出的脚,关掉手电躲进楼梯拐角的墙后,跟着又听见一声叹息。这叹息很长很重,像极了某个老年人在回忆自己不如意的一生。
然而,叹息过后一切又都恢复平静,既没有人语也没有声响,好像刚才只是幻觉。常有稳稳心神,探头朝走廊里看。没打手电的情况下,可以看见走廊地面印着一条细长的光线,从第三扇门边斜着伸向对面墙壁。再看那扇门,微微开着,用来遮挡门玻璃的白布帘子微微飘动。
光印较暗且很稳定,常有觉得是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天光,于是深吸一口气,重新来在走廊里,跨过几根斜支着的木料小心摸进。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上,收起后脚时不小心刮到一根木料。木料落地,在静谧的空间中发出很大的声音。
门后终于有了动静,继而门开了,一个提着新式马灯的人出现在常有面前。两人相距几米,谁也没动,好像都要从对方的下一个动作中判断出对方来这里的目的。
僵持一会儿,那人似有了眉目,不悦地问:“你不在前院干活到这做什么来?”
常有站稳,支支吾吾地回答:“那个……我……不是工人,随便看看。”
那人举起马灯,向前靠近,另一只手攥着对讲机,似时刻准备着喊人抓贼。
常有进一步解释道:“我家住在附近,我爸年轻时是这个厂子的工人,我来他的宿舍看看。”
那人停下脚步,调暗灯光。此时常有终于看清,眼前是一个红光满面的富态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名牌运动服,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支金光闪闪的手表。
上下仔细打量常有一番,那人问道:“你爸是哪位?”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北方人的粗犷,又带有淡淡的南方语调。
常有小心回答:“常德发。是这个厂子最后一批工人。我……”
马灯晃动一下,那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眼睛也因这惊喜而睁大,“你是常德发的儿子?”不待常有回答,他向前走来,“嗯,嗯,长得确实像!我要我没记错,你应该叫常有吧?”
“对,您认识我爸吗?”常有的心落地,又激起一丝波澜。
“何止是认识!我当年是碎料组的组长,天天跟你爸在一起干活儿呢!”他来到常有面前,激动地抓住常有胳膊,目光上下打量,“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真是太久没回来了。家里人都挺好的吧?”
“还好。您……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常有回忆那张碎料组的合照,大概对上父亲右边的那张脸。但此时他能够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再是那种寒酸身份,无法想象他深更半夜一个人在破楼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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