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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村的炊烟刚漫过晒谷场,王老实的扁担就第三次从肩上滑下来了。
邪门了!他蹲在青石板路上揉着红的肩头,瞅着地上那根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直犯嘀咕。这拐杖不是他的,他今早出门挑柴时明明扛的是松木扁担,怎么走到半路就变成了这玩意儿?
杖身雕着缠枝莲纹样,握柄处被摩挲得温润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王老实捏着杖头转了半圈,忽然现莲花纹里藏着个极小的鬼脸,眉眼弯弯像是在笑。他猛地撒手,拐杖地戳在地上,竟自己稳稳立住了。
谁的拐杖丢了?他朝着空荡荡的山路喊了两嗓子,只有山风卷着松针簌簌落下来。日头爬到头顶时,王老实只好扛着半捆柴,提着这根来路不明的拐杖回了村。
消息像长了脚,傍晚时就传遍了全村。正在晒辣椒的李婶直拍大腿:怪不得我家老头子说,今早挑水的扁担沉得像灌了铅,原来也是被换了这劳什子!
我家晒衣裳的竹竿也不对劲,隔壁张屠户的婆娘凑过来,晾件粗布衫都晃悠,收衣裳时倒好,变成根拐杖戳在绳上,上头还挂着我家阿妹的花帕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最后都把目光聚到祠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那里已经堆了五根一模一样的枣木拐杖,握柄处的鬼脸纹各有各的俏皮,有的吐舌头,有的挤眼睛,看得人心里毛。
莫不是山里的精怪在作祟?有人小声嘀咕。落霞村背靠云雾山,老人们常说山里藏着修行的草木精怪,只是从没听说过会偷扁担的。
正说着,村西头的瘸腿木匠赵老栓拄着拐杖一颠一颠地来了。他手里那根拐杖看着比地上的新些,杖身还留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你们说的是不是这个?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昨儿刚做好的料,今早就不见了,反倒在门槛上捡了根旧的,雕工比我这手艺人还好。
众人凑近一看,赵老栓脚边的拐杖果然也有鬼脸纹,只是这张脸鼓着腮帮子,像是在赌气。王老实突然想起什么,扒开人群往自家跑,回来时手里攥着块啃剩的枣核:这拐杖是枣木的!咱们村后坡那片老枣林,前年不是遭了雷劈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那年夏天雷暴特别凶,百年的老枣树立着被劈成了焦炭,赵老栓还去捡了些没烧透的木料回来。难道是那些枣木成了精?
夜饭过后,各家都把门窗插得死死的。王老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窗外有响动。他悄悄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下,晒谷场的石碾子旁立着个黑黢黢的影子,仔细一看,竟是根拐杖自己在蹦跶。
那拐杖一会儿学着人走路,曲着杖身左右摇晃;一会儿又竖着蹦高,像是在够石碾子上的玉米粒。蹦着蹦着,它突然一声,杖头裂开道缝,从里面滚出颗圆滚滚的枣核,在地上打了个转,竟长出细若游丝的根须,往石缝里钻去。
王老实吓得捂住嘴,直到那根拐杖蹦蹦跳跳地没入夜色,才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
第二天一早,祠堂门口又多了根拐杖。这次的鬼脸纹咧着嘴,像是在笑他们胆小。赵老栓蹲在地上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根,正好对应着村里七户丢了扁担竹竿的人家。
这精怪倒懂规矩,李婶的老头子拄着新找的竹杖走过来,没偷别的,专换长条形的物件。
赵老栓摸着下巴琢磨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它是想找人陪它玩!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过些精怪的故事,说草木成精最是孤单,总爱变着法儿跟人亲近。
那咋办?总不能天天丢扁担吧?王老实急了,他家的柴还堆在山上没挑回来呢。
赵老栓瞅着地上的拐杖,忽然笑了:这好办,咱们给它做个伴儿。
说干就干。村民们凑了些上好的枣木疙瘩,赵老栓带着两个徒弟在祠堂门口支起了木匠摊子。他不做拐杖,反倒劈削刨凿,叮叮当当忙了一整天,竟做出个半人高的木偶来。
那木偶脑袋是圆滚滚的枣木球,身子是两段粗壮的枣木棒,胳膊腿都能活动,最妙的是手里还握着根小一号的枣木杖。赵老栓特意在木偶胸口刻了个大大的笑脸,比拐杖上的鬼脸纹和善多了。
太阳落山时,他们把木偶摆在祠堂门口,七根拐杖旁边。王老实还贡献了自家晒的枣干,在木偶脚边堆了一小堆。
这样能行吗?张屠户的婆娘抱着胳膊,看着那憨态可掬的木偶直犯疑。
放心,赵老栓拍着胸脯,草木精怪最通人性,咱们敬着它,它自然不会捣乱。
那天夜里,落霞村的人都没睡踏实。王老实又扒着窗缝看,只见月光下,七根拐杖排着队从祠堂门口溜出来,围着木偶蹦蹦跳跳。最老的那根枣木杖用杖头碰了碰木偶的手,像是在打招呼。
木偶当然不会动,可奇怪的是,当拐杖们围着它转圈时,木偶胸口的笑脸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王老实甚至听见细微的声,像是木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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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奇迹生了。祠堂门口的七根拐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七根熟悉的扁担竹竿,整整齐齐地靠在墙上。王老实的松木扁担上还多了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个笑脸。
成了!赵老栓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村民们纷纷拿回自己的东西,看着那个依旧立在原地的木偶,心里又新奇又温暖。
从那以后,落霞村再没丢过东西。只是偶尔有晚归的村民,会看见祠堂门口的木偶旁边,立着根枣木拐杖,像是在站岗。有时是一根,有时是两三根,天亮了就不见踪影。
秋收时,王老实挑着满筐的谷子往家走,路过祠堂时,忽然现木偶手里的小拐杖换了新模样,杖头雕了串饱满的谷穗。他挠挠头,笑着往木偶脚边放了个刚摘的脆枣。
赵老栓的木匠铺里,后来总有些用剩的枣木边角料不翼而飞。他也不恼,只是每次下料时都特意多留些,嘴里念叨着:慢点拿,别扎着手。
有回下大雨,张屠户家的屋顶漏了,第二天一早现,漏雨的地方被几根枣木枝子堵得严严实实。李婶晒的草药被风吹散了,回头一看,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木偶脚下,像是有人帮忙收过。
村里的孩子们渐渐不怕那木偶了,常围着它做游戏。有个叫小石头的娃娃,总爱抱着木偶的腿说话,说他想要根和木偶一样的小拐杖。没过几天,他醒来就现枕边放着根打磨光滑的小枣木棒,杖头歪歪扭扭刻着个鬼脸,像是在做鬼脸。
落霞村的日子照旧过着,炊烟升起又散去,山风吹来又吹走。只是村民们路过祠堂时,总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那木偶依旧笑着站在那里,有时脚边会多几个野果,有时木杖上会缠上不知名的野花。
王老实后来再也没见过那根会自己蹦跳的枣木杖,但他挑柴的扁担总比别人的耐用,偶尔还会在他累的时候,轻轻往肩上送一下力。他知道,那是山里的朋友在跟他打招呼呢。
这天傍晚,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祠堂门口,给木偶镀上了层金边。一阵风吹过,木偶手里的小拐杖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挥手。不远处的枣树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枣子落地声,像是谁在偷笑。
落霞村的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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