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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汉现自家瓦盆成精的那天,正蹲在门槛上啃第三块绿豆饼。
春末的日头暖烘烘的,院角那只养了五年的紫砂盆突然“咔嗒”响了一声。他起初以为是盆底裂了,这盆是早年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粗陶胎上罩着层青灰色釉,沿口磕掉了半寸,平日里就种些耐活的太阳花。
可这次响声过后,盆底竟慢悠悠冒出个绿芽来。
王老汉眯起眼,他分明记得昨天刚把盆里的残枝拔干净,土都翻了三遍。那绿芽却跟吹了气似的,转瞬间就抽出两寸长的茎,顶端还顶着片卷成筒的嫩叶,活像个探头探脑的小绿蛇。
“邪门了。”他捻掉嘴角的饼渣,刚要伸手去拨,那嫩叶“唰”地展开,露出叶背上密密麻麻的白绒毛,竟对着他的手背轻轻扫了一下。
凉丝丝的,像小猫的胡子蹭过皮肤。
更奇的是,叶片上突然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绿字,像是用毛笔蘸了菜汁写的:“别碰,痒。”
王老汉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饼扔出去。他活了六十八岁,见过黄鼠狼拜月,听过狐狸哭坟,就是没见过会写字的草。他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那盆里的草却得寸进尺,茎秆又拔高一截,第二片叶子展开,上面写着:“饼,香。”
这下他看明白了,这精怪不光识字,还馋嘴。
王老汉这辈子没娶媳妇,无儿无女,退休后就守着这处老院子。他年轻时在木器厂当木匠,手艺好,就是性子犟,得罪了工头,五十岁就提前退了休。院里的花花草草是他唯一的伴儿,如今伴儿里混进个成精的,他反倒不那么怕了,只剩些新奇。
他掰了半块绿豆饼,试探着递到盆边。那草茎立刻弯成个钩子,卷着饼就拖进土里,叶片上的字迹换成了:“甜,还想。”
“贪心不足。”王老汉笑骂着,把剩下的半块也给了它。
从那天起,这瓦盆精就算在王老汉家扎下了根。它不爱喝水,偏爱各种带甜味的吃食,桃酥、江米条、冰糖块,扔进去没多久就化在土里,第二天准能看到新叶冒出来,叶片上还会用绿字汇报“口感”——吃了桂花糕就写“香得打颤”,啃了话梅糖就骂“酸掉牙”。
王老汉渐渐摸出规律,这精怪每天清晨最精神,叶片上的字又大又清楚;到了晌午就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一团,任你怎么叫都不理;傍晚太阳落山前,倒会抖着叶子“写”几句俏皮话,比如“隔壁张婶家的月季又偷长过来了”“西墙根的蚂蚁在搬家”。
他给这精怪起了个名,叫“瓦青”,因为它总爱把字写得青黑青黑的,像瓦上的青苔。
瓦青长到半尺高时,开始不安分。它不再满足于王老汉递过来的吃食,总趁老汉午睡时,用卷成圈的叶子勾窗台上的饼干盒。有回勾得太用力,把窗台上的搪瓷缸碰倒了,“哐当”一声,吓得它整株草都缩进土里,只留个芽尖在外头装死。
王老汉被惊醒,看着歪倒的缸和盆土上可疑的饼干渣,又好气又好笑。他敲了敲盆沿:“出来,再偷东西,我就给你浇辣椒水。”
土面“咕嘟”冒了个泡,冒出片新叶,上面写着:“我错了……但缸子太滑。”
入夏时,瓦青已经长到能从盆里探出头,看见院门外的景象了。它最感兴趣的是卖冰棍的三轮车,每天下午三点,那“叮铃铃”的铃声刚飘进巷子,它就抖着满盆的叶子催王老汉:“冰的!要绿豆的!”
王老汉起初不给买,说生冷的东西对“草”不好。瓦青就闹脾气,整整两天不肯长新叶,连字都懒得写,急得王老汉赶紧买了支绿豆冰棍,剥了纸放在盆边。
冰棍化得快,顺着盆底的孔往下滴糖水。瓦青的根须大概是在盆底接住了,不一会儿,叶片上就冒出歪歪扭扭的字:“凉丝丝,像踩在云彩上。”
这天王老汉去赶集,临走前给瓦青浇了水,还放了块桃酥在盆边。等他提着菜篮子回来,刚进院门就愣住了——院角的紫砂盆翻倒在地上,盆土撒了一地,原本长在盆里的瓦青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盆底。
王老汉心里“咯噔”一下,手一抖,菜篮子掉在地上,茄子滚了一地。他顾不上捡,扑过去扒拉着土:“瓦青?瓦青!你在哪儿?”
土是湿的,还带着桃酥的甜味,可那株半尺高的青草连影子都没有。他又急又怕,难不成是被哪个不长眼的贼挖走了?还是被路过的野猫刨了?
正慌着,忽然听见墙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老汉抬头一看,只见一团绿油油的影子正卡在院墙的砖缝里,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叶片乱晃,像是在挣扎。
“你咋跑那儿去了?”王老汉又气又喜,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那团青草竟长出了数不清的细根,像无数条绿色的小蛇,正扒着砖缝往上爬。大概是爬得太急,最上面的几片叶子卡在砖缝里,茎秆被扯得老长,叶片上还沾着墙灰。
“卡……卡住了。”叶片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急得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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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汉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砖缝里揪出来,现它的根须上还缠着片撕碎的广告纸。他这才明白,这精怪是趁他不在家,想自己爬出去看世界,结果被墙上贴的“搬家公司”小广告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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