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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季礼微微颔首:“吃了一些。等晚些时候,你再送点她爱吃的东西进去吧。”
“好,好。”张卓曦一连声地应:“她喜欢吃甜的,我都备好了,过几个时辰我就拿给她。”
蒋律红着眼眶上前道:“军师,下葬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城里有些百姓知道咱们就是这一两日出殡,帮着我们添置好了棺木,纸钱和魂幡那些,也都备好了。他们想帮着咱们抬棺,让我们来问问,是今日就……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宋乐珩……
等她给吴柒和众死
去的枭使送行。
温季礼默了一默,刚要开口,众人的身后便传来了宋乐珩的声音:“看过黄历了吗?今日宜不宜下葬?”
枭使们齐齐回头,惊愕望去,只见宋乐珩如常穿着墨蓝色的长衣,梳着半束的发髻,佩了那支简单的白玉簪在头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明显施了脂粉作掩饰,其他倒也看不出多少的异样来。
“主公……”
枭使们七七八八地喊,喊完了,又没有下文,一个个红着鼻头和眼睛,都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吴柒的死,不止是对宋乐珩的打击。他是枭卫的二把手,也更像枭卫每个人的爹。平日里众人喝醉了,是他灌醒酒汤捡人回房;有谁惹了事儿,他也从不管事大事小,都会一力扛下。
如今他突然撒了手,每个枭使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再加上马怀恩几人的死,枭使从未有过这样大的折损,众人都是郁郁寡欢。非得等到宋乐珩这根主心骨立起来,站出来,他们的魂儿才能重新归位。
“行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我爹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一个个有多孝顺。赶紧都滚去拾掇拾掇,你们这样在他面前,他非得气得踹你们两脚。”
众人挨了宋乐珩的骂,一下子竟是舒坦许多,都相继擦了泪擦了脸,挺起了胸膛来。
温季礼走到宋乐珩跟前,心中只有疼惜,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城外半里的卧龙坡,环山绕水,从风水上来看,是个落葬的好位置。今日的黄历我也算过,适宜下葬。联军那边已经退兵了,只看主公是否要今日送走吴使君。”
宋乐珩两只眼睛都在发黑,她反手握紧温季礼。温季礼便再靠近一些,让她借力支撑着。隔了片刻,宋乐珩方道:“那就今日吧。”
“好。再隔两个时辰,进酉时了便是吉时,到那时再出发吧。”
宋乐珩点头应下,末了,又进屋去和江渝说了个把时辰的话。
江渝其实早些年是格外瘦弱的,她智力发育得不完善,因而大多时候都懵懵懂懂,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她说她打小是被一帮怪盗给养大的,总共有七个师傅。这七人是在肉摊子上买的她,买回去就要把她给煮了。结果因为江渝太瘦,学轻功又有天赋,这七人才留下了她,培养她去偷东西。
没隔几年,江渝被他们忽悠,偷到了一个三品大员的头上。直到上了刑场要砍脑袋了,江渝都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那会儿还是枭卫督主的赵顺看中了江渝傻,轻功高,便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留下了江渝为他所用。
再后来,宋乐珩和吴柒都进了枭卫,与江渝也成了熟识。吴柒觉着这孩子可怜,就日日变着法子做些吃的。那时候宋乐珩还挑食,可江渝从不挑剔吴柒做的东西,吴柒做什么她都吃。在吴柒的将养下,她才日渐变得圆润可爱。
她对吴柒的感情和依赖,从不比宋乐珩少,只是因为智识未开,不善表达。就连见着李文彧背着吴柒出现的那一刻,她一开始都以为吴柒只是睡着了。直到发现这人怎么也叫不醒,她才头一回尝到……
什么是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那滋味……真苦。
比她吃过所有的带苦味的东西都要苦。苦到嘴里,苦进愁肠,苦得吃不下也睡不着。
宋乐珩安慰了她许久。吴柒的遗物不多,总就那么几样,她留下了吴柒那把软剑,其余的,便都给了江渝。
死生无常,总有尽时。
江渝当真是信了宋乐珩这话,信吴柒仍然守着她,信有朝一日,还有重逢。这么念着,这么想着,人才能好过一些。
到了酉时前夕,温季礼差人把孝服送去了房间里。宋乐珩悉心给江渝换好了衣裳,自己又穿整好,方领着江渝走到了客栈门口。
彼时残阳斜照,长街之上,停着长长一排送葬的队伍。魂幡招招飒飒,纸钱铺满青石板路,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如泣如诉。举目望去,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白。
温季礼、燕丞、宋流景、李文彧、李保乾、杨鹤川、熊茂、何晟、邓子睿都在候着宋乐珩,枭使们则与百姓列成两队,站在百来副还没盖上的棺椁旁。
燕丞和熊茂三人大抵是刚从战场上赶回来的,里面的战甲都没来得及脱,就在外头套上了孝衣。燕丞早前的负伤也没好,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脖子上,见到宋乐珩出来,便上前两步,嗓音发干地问她:“还好吗?”
宋乐珩轻轻回了一声,又看他的手臂:“伤得重不重?”
“不碍事儿。我都不想包扎,是那个沈医师非得让我缠上。我……”燕丞说着,便要扯落纱布去。
宋乐珩阻止道:“包着吧,仔细别崩裂了伤口。”
她这般说了,燕丞动作一停,又老实把纱布套回了脖子上。
温季礼亦上前道:“主公,时辰差不多了,去看吴使君最后一眼吧。”
宋乐珩的喉咙里又是一阵涩苦发堵,强行忍住了,才牵着江渝一起到了打头的棺椁边。
吴柒的衣着容貌都已经整理过了,看着当真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好像再过会儿,他就能坐起来,揪着她的耳朵骂她小兔崽子似的。
宋乐珩看得走了神,胸口像豁出一个大洞来,拼命往里头灌着风,吹得她生疼生疼的。她眼中的温热氤氲又漫上来。温季礼适时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低唤她一句。看她缓慢地点了点头,温季礼高声道:“盖棺,送行!”
细细的哭声又起了,在四面八方。
宋乐珩退开些,看着蒋律和张卓曦抬起棺盖慢慢挡住了吴柒。江渝扑在那棺材上哭到声嘶力竭,被张卓曦拉进了怀里。
抬棺起行时,无数纸钱撒向空中,再漫天散落开。喊灵声交错在交州的上方,每一个名,都是自人间寄黄泉的沉重牵系。
“老吴,你安心吧!我们会替你护好主公和小渝儿的!”
“马怀恩!你个狗日的!走这么快也不说一声!以后……以后不准了!好好在底下等着兄弟!总有一天,再一起喝酒!”
“葛怀民,老子平常总叫你练武,你他大爷就知道偷懒,这下好了,你是再也不用练了!好好躺着享福吧!”
“何荣,老子……老子还没吃够你做的饭呢……记得……记得要给兄弟们托梦。以后,保佑咱们,保佑主公和宋阀啊……”
宋乐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听着这些话,犹如剜心。她将手里的一把纸钱用力抛向空中,说:“爹……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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