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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中,为免节外生枝,我依旧作少年郎打扮出入翰林院。
江临舟正在校勘书稿,抬头见我这般打扮,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诸多未尽之语皆融于这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中。
唯有一事,我私下与云泽商议:“休沐那日,定要拉上杜怀瑾,四人一道往大雁楼好生吃顿酒菜。
案牍之事永远忙不完,他年纪轻轻却整日埋故纸堆中,顿顿以炊饼果腹,长此以往怎生得了。”
云泽深以为然,轻叹道:“杜御史这般苛待自己,未免矫枉过正。人生在世,岂能只见眼前卷宗,不见窗外山河?”
三日后恰逢休沐,我拉着云泽在抄手游廊里堵住杜怀瑾。他怀里还抱着刚修订完的《刑名例律》,官袍袖口已磨出毛边。
云泽抢过他手中书卷,“大雁楼新来了姑苏厨子,蟹粉狮子头做的地道,杜御史今日必得赏光。”
杜怀瑾推辞的话还未出口,我已将他手中文牍皆塞进他公文袋:“杜兄可知《论语》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终日炊饼果腹,岂是圣贤所倡?”
他望着我们殷切神色,终是无奈摇头:“也罢,只是申时前必要回来校注……”
话音未落已被云泽揽着肩往外带。
青石砖上投下三道长长身影,中间那道犹在絮叨着待核对的案例,左右两道影子却已开始商量要点哪些佳肴。
江临舟早已候在都察院门前的青石阶上,见我与云泽半劝半拉地带着杜怀瑾出来,当即含笑上前拱手一礼:“杜兄!”
杜怀瑾见是他,忙整了整略显褶皱的官袍衣袖,端正还礼:“江兄!”
我瞧着这对在文华殿吵得面红耳赤的冤家,此刻一个袖口沾着墨痕,一个衣襟别着断笔,竟显出奇异的和谐。
只怕这二人虽在朝堂辩论时常常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却正应了“英雄相惜”那句老话——彼此心底都钦佩对方的才学见识,只苦于没有合适的机缘私底下深交罢了。
云泽凑到我耳边嘀咕:“上回他们为《盐铁论》注释吵塌了翰林院半边屋顶,今日倒装得人模人样。”
话音未落,江临舟已从袖中取出卷泛黄书册:“前日偶得北宋刻本《唐律疏议》,想起杜兄正在修订刑名,不如赠与杜兄。”
杜怀瑾双眼放光当即伸手接过,把方才的客套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捧着那册刻本,他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俨然是恨不得即刻折返都察院,将其中精义研读透彻。
江临舟见状含笑上前,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学问如江河流转,贵在细水长流。杜兄何必急于一时?江某家中尚有数箱未及整理的刻本,来日方长,定当与杜兄共赏。”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制书签,轻轻夹在杜怀瑾正翻阅的书页间。
杜怀瑾小心翼翼将书卷收入怀中,向来严肃的面上竟泛起浅淡笑意:“那便说定了,改日定当登门叨扰。”
我闻言不禁朝江临舟投去赞许的一瞥。此人不仅学问渊博,处世之道更是从容得体,实在难得。
江临舟似有所感,眼尾微扬,却转而向杜怀瑾笑道:“此刻最要紧的,是莫要辜负大雁楼新启坛的绍兴酒。”
四人相视而笑,并肩穿过秋意渐浓的街巷。
及至大雁楼,掌柜见是我,已不复初时的讶异,只热络地迎上前来:“东家的雅间一直留着呢。”
拾级而上时,但见杜怀瑾仍不时摩挲着袖中的书卷,云泽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这位向来严肃的御史竟也弯了唇角。
江临舟走在最后,不时抬手为抱着食盒的小二让路,姿态温文。
雅间内竹帘半卷,窗外正对着护城河的粼粼波光。
掌柜亲自布好茶具,笑道:“今日刚到的明前龙井,配上新制的荷花酥,味道正好!”
阳光透过竹帘,在青瓷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人围坐一案,书卷气与烟火气在这方寸之间奇妙地交融。
杜怀瑾初时还带着几分拘束,但在我们热情的招呼下,终究是接过那块荷花酥,轻轻送入口中。
那酥皮在唇齿间化开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恍惚,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香甜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云泽这些时日与他朝夕相处,情谊自然深厚些,见他神色有异,便倾身关切道:“怀瑾兄,可是这点心不合口味?”
杜怀瑾缓缓放下竹箸,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几分飘忽:“不,正因太过美味,反倒让人……想起许多往事。”
他指尖轻抚杯沿,“当年在陇西乡学,冬日里揣着冻硬的炊饼赶考,沾些盐巴便是佳肴。若能再得一块糖糕,更是天大的欢喜。”
雅间内一时静默,唯闻楼下传来的隐约笙歌。
他望着碟中如花瓣层叠的酥点,声音愈低沉:“如今蒙圣恩得居御史之位,可故乡还有无数寒门学子……,昨日接到家书,说邻村有个天资过人的孩童,因置办不起笔墨纸砚,只能趴在学堂窗外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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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舟执起酒壶为他斟满黄酒,温声道:“杜兄可知陛下正在拟定的助学新策?其中特意增设了蒙学贴补……”
杜怀瑾闻言微微颔:“确有耳闻,只是东星疆域辽阔,难免有些僻远贫瘠之地,政令与资源如远水难救近火。”
我静坐一旁,听着他们的话语,心中思绪渐深。
仅凭朝廷颁布政令、拨钱粮,怕是只能解一时之困。国库虽丰,然天下待济之处甚多,而教化育人,却是百年之业,非一朝一夕可成。
我思索片刻,执起青瓷执壶为众人续茶,氤氲水汽中开口:“或许该效仿南平织造局的例钱章程。”
见三人投来询问的目光,我徐徐道,“让各地商贾捐建蒙学可抵税银,再请致仕老儒掌教——这般官督商办,既不耗国库,又能广开民智。”
江临舟眸光微动,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本:“禾禾此议甚妙。若再仿照前朝旧制,令中举士子返乡执教三年”
他忽然蘸着茶水在案上勾勒起来,“如此形成循环,恰似活水入渠。”
杜怀瑾听得入神,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忽而低声叹道:“可惜如今东星与西鲁商路已断,否则每月经过陇西的驼队,正可顺路捎带笔墨纸砚至边陲学塾。”
“西鲁”二字入耳的刹那,我心头蓦地一动。借着垂眸把玩手中青瓷茶盏的动作,将眼底骤起的波澜尽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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