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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里的酒已经凉了,周祈的手也变得无比冰冷。
帕尔瓦纳拿走他手里的杯子,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提到了一个有些突兀的话题,“和我说说你妈妈吧,周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妈……周祈感觉自己和这个词已经隔了几辈子的距离,他想要回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讲述有关她的事情……周祈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虫子啃噬出了一块缺口,关于母亲,他只剩下虚无缥缈的碎片,连模糊的形象都无法拼凑出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祈无法自制地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虚无的东西正在自己身上活过来,祂在吞噬他的过去,从父母、家人,再到他关于过去的回忆,最后祂会吃掉他完整的身份,然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周祈这个人了,他还活着,但他不再是他,可能是曜日、可能是K,但不再是周祈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知道他并不是普路托人,他来自一个秩序而光明的世界,他有家人,有兄弟姐妹……
什么都没有了。
帕尔瓦纳当然注意到他状态的变化,他看到周祈在不停颤抖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消失,灰蒙蒙的雾气好像又要覆盖上那双漆黑的眼瞳。
他急忙抱住周祈,贴在他耳边说,“没关系的周祈,你那个时候只是个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忘记名字很正常,真的,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周祈的肩膀都是僵硬的,帕尔瓦纳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像之前无数次、由周祈来安抚他时那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还记得那个吗?一瞬的追忆,别在心里放太多东西,用你的灵去回忆,会想起来的。”
帕尔瓦纳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周祈发自本能的想要按他说的去做。
他把脸埋在帕尔瓦纳的环抱之中,闭上眼睛,世界又变得静谧起来,一股外来的灵知帮他将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视野中排列,又让那些碎片互相融合,最终组成了一个朦胧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坐在钢琴前,舒缓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周祈睁开眼,对上帕尔瓦纳关切的目光,“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走向客厅的那架钢琴,在琴凳前坐下。他将手指放在黑白琴键上,回忆着梦境中的旋律,轻轻地按动琴键。
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也是他努力拼凑出来的,对母亲最后的回忆。
帕尔瓦纳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安静地听着,这是他时隔将近十年的时间,第二次听到周祈在他面前弹奏钢琴。
他的演奏非常熟练,熟练且平稳,舒缓的旋律将房间中凝固的黑暗洗刷得更加澄澈、纯净,每个音符都包裹着欲言又止的呜鸣,如同缠绵悱恻的耳语。
周祈的身影在静谧的氛围中是那么的虚幻,帕尔瓦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并在合适的时机加入演奏,他从没有听过这首乐曲。
但不代表他不能和周祈一起往下弹奏。
他的突然加入让周祈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帕尔瓦纳引导着他调整状态,旋律很快再次平稳下来,周祈适应了之后,他们配合默契,四只手同时在琴键上飞舞,舒缓的乐曲继续推进。
音乐是情感的载体,弹奏乐曲是演奏者释放情绪的过程。哪怕是同样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奏起来都会是不同的感觉,而四手联弹时,双方的情绪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
周祈的旋律像是一条在黑夜中安静流淌的河流,零碎的光芒洒在河面上,跟随水流寂寥地浮动着,他随波逐流,茫然地在原地打转,而帕尔瓦纳的旋律在这时加入了进来,那条河流好似在这一瞬间打通了新的渠道,汇入了更加广袤无垠的江河湖海,晚风吹拂,起伏的波涛托举着那团破碎的光芒,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形状,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他们的旋律互相交替,好像在一呼一应的交流和对话,帕尔瓦纳一直都是个不善言谈的人。
所以他只能用音符代替话语,想要告诉他身边的人,就像所有的河水最终都会汇入海洋,冰雪都会消融,所有的雨季都会过去,你也总会找到一条你的道路。哪怕它迂回曲折,但你总会找到它。
周祈看着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乐曲中的幽静柔和经由帕尔瓦纳弹奏出来之后,变得充满了温度和力量,它们如同暖流一般涌进周祈的胸膛,轻柔地拂过他行将破碎的心脏,抚平所有的不安与躁动,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复原如初。
演奏进行到最后,声音消散,旋律却没有停下。
周祈没有反抗或是挣扎,他将自己融进了琴键中,和帕尔瓦纳一起,和他的曲调缠绵着,静谧而柔和地交融,这或许是帕尔瓦纳第一次愿意轻轻按动琴键,短促的和弦循序渐进,偶尔会有不和谐的音符跳出来,但不影响整体的旋律。
乐曲进行到最后才有了失控的迹象,帕尔瓦纳细致而紧凑的演奏将曲调推进到最高潮的段落,他丢失了主旋律,在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客厅的灯亮了。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周祈说。
“嗯,好像是。”帕尔瓦纳替他擦去额角的汗珠,“你想要出去吗?”
“现在吗?不了,我想明天出去。”周祈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微笑。
“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在等着我们呢,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
他还是没有找到那条正确的道路,但从这一刻开始,他不会再退缩或者是逃避,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第275章拂晓之路(五)
第二天一大早,周祈和帕尔瓦纳通过符号进入银贝壳街。
海因里希已经成了这片街区的「常住人口」,吃住都在这里。
可能是熟悉的景物会让他感受到已经遗失了的过去,周祈经常撞见他「宴请」街区内那些充当「防御机关」的魂质,尽管魂质们根本不需要吃饭。
以前的周祈只会觉得这位先生不仅外表英俊,还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可当他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之后,再回想起海因里希的种种行为,只会觉得苦涩。
海因里希看起来强大又可靠,实际上也和他一样,是一个丢失了回忆与过去,挣扎着、想要重新寻回来路的可怜人。
……
银贝壳街的另一半已经被艾伦以及他的爱徒占领,满地都是不透明的、像大号棺材盒子的「蔬菜大棚」。
短短几天,他们的炼金发光装置似乎改良了好几版,周祈他们刚一进去,就看到天空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倒扣纸杯矩阵。
“哦,曜日大人。”
艾伦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漂浮着两个最新一代的照明装置,看到周祈过来,他先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将注意力投入面前的装置中。
“你们在做实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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