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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深圳的河心村,刘丽凤和李月华喂完农场里的三十几头猪,就得赶回去为一大群人准备午饭。两人走出种满荔枝和龙眼的农场,走在一条坑坑洼洼、两旁堆满建筑废弃物的马路上,脚底生风一般地赶路。
她俩可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误——三个读书的孩子,五个工地上挥汗如雨的男人,都需要她们照顾。
两人的分工很明确——丽凤在厨房里忙活,月华在厨房外忙活。
丽凤先是到压水井那里洗干净了手,再脱下沾满泥土和猪粪的水鞋,换上一双常穿的拖鞋,就一头钻进厨房,一口气也没歇。厨房里有一个土灶,还有一个锯末炉,为了节约时间,土灶和锯末炉要同时冒火,才够时间准备这么大一群人的饭菜。一旁还有一个煤气灶,就是煤气要花钱,无非是紧急烧个泡茶的开水,烧柴和锯末的成本几乎为零,谁都会算这一笔账。
月华在井台边洗菜。
菜是快要谢季的空心菜,稍显老了,但这些菜不用钱,是农场菜地里的尾茬,已经卖不出去,也就一人带了一点回家,不然全都喂给猪吃了。
择去老茎,一大把空心菜已经剩不下多少,估摸着是不够这么大一群人吃的。李月华想起铁皮房后头种的角丝瓜,藤蔓上已经结了好几条,有三条已经可以往下摘了,还得趁早摘回来,晚了就被人惦记上了。
她不敢怠慢,甚至心里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待她快步走到后头,却现藤蔓上空空如也,连一条还没有长好的丝瓜都不剩。她气得咬牙切齿的,急忙走到菜地里,想看一看她和丽凤辛辛苦苦种下的蔬菜,是否还存在。这一看,她气得肺都要炸了,别说是丝瓜,就连仅有的两条茄子也被偷了去,青楞楞的十来个菜椒也不见了踪影。
“是哪一个扑街、龟儿子、夭寿仔、王八蛋,连一点菜也偷!”她气得不行,扯开嗓子,混合着广东话、四川话、凤来话、普通话的脏话,开始飙了。
骂归骂,没用,反正该偷的照样有人来偷。别说是这一点菜,就连晾晒的旧衣物,屋外的旧鞋子,都有人偷。
“唉……”
李月华生性不是泼辣的女人,只能气呼呼地回到井台,再挑出一些不是那么老的菜茎,带着郁闷的心情回厨房了。
厨房里,丽凤阴着脸,问:“怎么?菜又被人偷了?”
她听到了月华的叫骂声。
“是啊,偷得干干净净……”
丽凤冷冷一哼,愤恨地说:“看来,不洒点农药,是治不了那些王八蛋了!”
月华点点头,表示赞成。
河心村的蔬菜,大部分是农场那边产出的,而丽凤和月华已经在里面干了三年的活。不过,她们可不敢打那些菜的主意,除非是管工说可以带一点回家,不然她们谁都不敢带一片菜叶回去。她们在河心村闲了两个多月,求大求小、托这托那,才得到了到农场里帮忙种菜的差事,切不能因小失大。
河心村是取得了不小的展,但工厂那边,要不是有熟人借钱,或者塞点钱,是不好进去上班的。
这边可不是老家,老家至少还有一亩三分地,她们在这边是一寸的土地也没有,这么大一群人要吃的蔬菜都要到菜市场去买,经济根本承担不起。也就是这样,她们开垦了一片芦苇地,尽可能多种一些蔬菜,接济这一日三餐。种了半年多,那一片芦苇地要建厂房,她们只好另寻他处。原来吧,这边的外来人口还不是很多,可是这一两年突然冒出很多人来,而且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这里搭木寮、那边建铁皮房,她们能种菜的地方越来越少,而且经常还遭人偷,就连一点点大的黄瓜也不放过。后来,实在是没辙了,只好把蔬菜种到铁皮房旁边——千算万算,就是算不到居然有人大胆到这个程度,光天化日之下都敢摸过来偷菜……
洒不洒农药,也得先把午饭给解决了。
可不要以为她们做完饭就可以闲下来——她们还要洗衣服、做家务,忙完这一些,还得到小饭馆和工厂食堂收泔水……
中午的饭,就是一大锅稀饭,快熟的时候,再用笊篱捞出来,也就有了干饭,这样就米饭和米汤,简单省事、一举两得。至于下饭的菜,虽然经济条件不是很好,但读书的读书、卖力气的卖力气,不敢太寒碜。肉肯定是会有的,尤其是那三层肉,不仅能解馋,还能扛饿;三个孩子正在长身体,隔一两天给他们煮几个鸡蛋,让他们补充营养;她们在农场里寄养了几十只鸡鸭,一个月杀上两三只,也算是很好地改善了伙食。
猪肉早就买下了,但买不起冰箱,就煮了半熟,再撒上一把盐巴,免得臭。
李月华拿起猪肉,简单清洗一下,又刮了一下猪毛,就按大块把猪肉切好。
她该忙活的事情就是这些,剩下的就交给刘丽凤了。
但她也不能闲着——昨晚,几个男人喝酒留下的残局,还得去收拾;门外晾着的衣物,也要收进来,免得让人给偷了;一大群人的衣物,也该拿到井台那里泡着,等刘丽凤一起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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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物实在是太多,一桶都装不下,三个孩子的校服还得分开洗,天热倒还好,到了冷天就是一件苦差事了。也别指望男人们会帮点忙,毕竟他们起早贪黑的,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也够辛苦的了。
要说起来,辛苦的不止是男人们,她和丽凤也不见得轻松多少。看吧,凌晨四点的时候,她们就要准时到农场收菜,然后就是收泔水、煮猪食,喂养那三十几头猪;接着,她们要赶在中午之前要把午饭做好,该收拾的要收拾一遍;到了下午也没得休息,收泔水、除草施肥、收拾卫生、准备晚饭;到了晚上还要监督三个孩子读书写字,给几个喝酒的男人准备下酒菜……
日复一日地连轴转,连一个节假日也没有。
这样的日子,对于两个山里出来的女人而言,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想那时,水田里的水稻、旱地里的地瓜、圈子里的禽畜、和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需要这些女人?勤劳俭朴,永远是中国农村女性的特性,也是因为这个特性,月华和丽凤从来没有叫苦叫累,哪怕是身体已经累到极限了,哪怕是躺下去都恨不得不起来了,但她们依然咬牙坚持着。
铁皮房的居住条件好了很多,十个人住在一起,倒也有一个大家庭的样子。他们还算是好的了,做工的做工、种菜的种菜,这些收入足够支撑他们在此安身立命,而一小部分外来人口,找不到事情做,挣不到钱,甚至连饭也吃不上,最后不是靠捡废品为生,就是只能打道回府。
快四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再苦再累都坚持过来了,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最让丽凤难熬就是一份乡愁,最让月华不能停止的是思念。
远方传来一歌,伴随着清幽的笛声,总在月夜响起,牵扯着一份强烈的惆怅,一如那时的挥手别离;离别也是一歌,伴随着模糊的印记,总在心头缠绕,一如每个无眠的月夜……
丽凤不懂得这些文绉绉的词句。她只知道,故乡的土地、故乡的亲人,她一直牵挂着,特别是她的爸妈。她的愁绪也许还稍浅一些,毕竟她一家五口都在这里,但月华的两个儿子还在老家,她的思念之愁格外沉重,足以让她夜不能寐,多少个夜晚辗转难眠,多少次泪湿了枕头。
无据,不懂表达的两人,唯有把愁绪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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