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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周明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在地上嘶吼,但话刚一出口,一阵更加剧烈地疼痛向他涌来,无数梦魇一般的画面闪过他的眼前,他又在地上出惨叫。
“墨峰研究中心的总裁,想必颅内计算机的核心上的防火墙都是高级货吧?也许对自己的访问记录还做了加密。不知道你说得那几位有没有?不对,既然都是那个级别了,想必颅内计算机的核心针对婆娑海的防火墙只会只高不低吧?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会不会疼的比你轻一点。”蒲桥站起来弯下身子,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周明楷。
“新时代的钥匙、伟大的未来……说得很好听,只可惜我确实不能理解,就像你说的,我只是一个天真的女人。我只知道血债需要血偿,犯了错的人需要承担犯了错的后果……如果连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都做不到,哪儿来什么光明的未来呢?不过是一场你脑中的幻觉。”她拨了一下耳边的头,轻轻微笑。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在兰若寺的么?”蒲桥蹲在周明楷的面前,安安静静地说道“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你们的老员工宁思臣不过是把他们当年在兰若,给那些女人留存下来的记忆数据乘以二十倍灌进了他们的脑子里。他们不是一直觉得在兰若里很爽么?那就一次性让他们爽个够。肉身被摧毁,但意识数据却要留下来打工,也算是将功补过一点。你们在兰若内斩杀的那些‘意识’就是他们。你猜猜夏睿如果知道他的儿子被你化成了灰烬会怎么想?哦,他大概想不到了,因为此时此刻他同你、还有那些人一样,很快就要死了。”
“贱人,臭婆娘,我要杀了你……啊——”周明楷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剧痛再一次让他瘫软在地。
“你刚刚不是问我干了什么吗?其实也很简单,就像你说的,夏睿啊、封逸仙,这些都只是小虾米,颅内计算机的防护太低。但是你说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防护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高级,连接婆娑海的隐藏程序也是一个比一个隐秘,想要诱他们上钩几乎不可能。但还好,我认识一个朋友,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只要是连接了婆娑海,所有的防护与隐藏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我把你们这些人的名单给了他,他很乐意请你们去死。是不是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景色?那是他从婆娑海的深处精挑细选的记忆数据,一并打包送给了你还有所有你的朋友,我想想……大概有一万个人的份量吧。”
蒲桥说完便站起来,不再理会地上惨叫声越微弱的周明楷,拿上桌上的一把叉子走至天台的边缘,插进面前的空气中。一阵电光闪过,天台上的隐形帷幕被解除,狂风奔涌,蒲桥不自觉倒退了几步。她的裙摆在狂风中招展开来,如同火焰一样张扬。不远处的云层之中,十几架闪着红光的警用飞行舰穿破云层密密麻麻,如鸦群一般向着这座天台直扑过来。早在周明楷倒地的那一刻,他附载的人工智能便已经报了警。
“你逃不了的!你逃不了的!!你也活不了!!”周明楷挣扎着抬起头,迎着狂风,向着在天台边蒲桥的背影狂吼。疼痛似乎减轻,他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又或许是他已经完全感知不到疼痛了。周明楷感觉自己的视野忽明忽暗,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凉。
“所以我说啊,最不了解情况的人是你才对吧?”蒲桥回过头,对着他一笑。“你觉得我会给你们这样的机会?”
最后一丝力气,周明楷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蒲桥的笑声顺着风声飘来,“你是觉得我会苟活下去,然后留给你们折辱我的机会?觉得我会束手就擒然后交由你们处置我?谁来处置?你们的法院吗?你们是会公开的判决我,还是会无声无息地将我处理掉、从此连名字都变成一个禁忌?不会的,你想太多了……”
蒲桥拿着烂柯芯片用力一捏,芯片在她手中被捏得粉碎。她手一挥,芯片红色的碎末洒进灰白色的云中,星星点点。
“我的去路由我自己决定。”
说罢,她便纵身一跃,似火焰又似飞鸟,在皎洁的月光下,飞向漆黑的大地。
第21章尾声
“味道不错啊……”骆春立舀了一勺碗中的清汤浅尝了一口,又挑起碗中的馄饨吃了一个,轻轻挑了一下眉。“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馄饨,拄着拐杖环顾了一下四周,“就是环境差了一些。怎么说?真卖一辈子馄饨?不嫌日子苦?”
他一个人坐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店铺内,店门口挂着“今日休息”的牌子。店内除开后厨,就只能堪堪摆下三张桌子,漆面的桌子油光亮,一面墙壁被油烟熏得乌漆麻黑,不少墙面都已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头。骆春立的对面,白川解下自己腰上沾满油渍的围兜,给骆春立倒了一杯水:“租金便宜,又距离墓园不远,人来人往,生意不差,科里兄弟也常来帮衬。开店到现在四个月,已经差不多回本。”
白川顿了一下,继续说:“离她也近,可以常看看她。以后的事再说吧。”
“这么赚钱?”骆春立瞪大了眼睛,随即摇了摇自己花白的头,“早知道我也来卖馄饨了。”
“强迫您提前退休后待遇也减了?”白川问。
“薪资只有原定的十分之一,和没有差不多。”骆春立冷笑一声。“本来是准备随便编一个理由让我去坐牢的,好像是‘渎职’……哦,还有故意伤害,那天不是把督察的人打了吗?就该打死那群狗日的。坐就坐呗,我乐得在里面养老,”骆春立拍了拍自己跛瘸的右腿,“部里有旧人替我说话,最后没进去,我其实无所谓,我还能活几年?操。”
白川摇摇头,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前天看到的新闻,所以墨峰是真的……”
“嗯,对,理由是‘资助恐怖主义活动,妄图分裂国家’,总部以及各地方的分部,只是一夜之间的事,一句话,管理层几百号人,全部人间蒸。十几万人没了生计,说不定又是新一轮动乱的种子。”骆春立冷笑一声。
“只是一句话么……”白川看了看自己面前杯子里的水,又看了看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初春时的雨水不停,他的店子挤在16区墓园附近一条老街中,街巷与人一齐在雨中萎靡。店铺斜对面有一座事桥,隔着迷蒙的雨水,它收缩成一个轮廓,像是水中的倒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和她第一次见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候对他的调任已经批准,但网技科的负责人说在他任职之前,想私下当面和他谈一谈。他早已知道她的威名,但从未真的见过她。那一天也是这样,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冷到瘆人的雨,一直持续下了半个月,不分昼夜,像是太阳都给浇灭了。他从公共轨道站上下车,一路顶着雨跌跌撞撞到了和对方约定的地点。他正站在店门口抖抖索索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就看见街对面迎着雨走过来一个女人,短头、纤细个子、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她的右眼中金光流动,凝视着那只眼睛,就像是在凝视着游动的流星。他一时看得出神,直到她出言打招呼才回过神来:
“你好,请问你就是白川么?”
“行了,走吧。”记忆的影像陡然中断,骆春立拐杖猛地杵了一下地,一口喝干手中的茶水“去看看你师父。”
他们两人出了店门,沿着街道一直往南走,路边不时有客运车呼啸而过。雨丝密密麻麻,自空中飘洒下来,落在路边半人多高的野草上。来到墓园前,人声嘈杂,他们绕墓园门口拥堵的人群,向着墓园深处走去。他们向内直直走了半个小时,几乎已经快到了墨湖边。这里已经是墓园的最深处,墓碑零零散散,白川扶着骆春立一步一顿,在一块黑色的碑石前停下脚步,碑石漆黑无光,上面没有任何字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一块普通的方正石头。
他们两个人站在碑石前一齐陷入沉默。雨势忽然变大,从雨丝变成了雨幕。周遭的一切在接天的雨幕中迅褪色,墨湖消融在了雨中。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骆春立嘶哑着喉咙,问道:“就是这儿吗?”
“就是这儿。”白川回答道。
“不能有名字?”
“为了安全着想,他们不会让她的名字留下来。”白川摇了摇头,“但至少我们会记得,也会有人记得。”
“会有人记得吗?”骆春立拄着拐杖,凝视着那块无光的石碑。白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骆春立是真的老了,那根木质的拐杖像是一截枯骨,支撑着他佝偻的身形。
“您看看这个。”白川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做工粗糙的白皮纸质小册子递给骆春立。骆春立还只是翻开第一页,手就因为过于震惊而颤抖起来:“这谁做的?”
“不知道。最初它的内容只在婆娑海内流传,谁都不知道制作者是谁,它就那样以一个即时性局域网程序出现在了婆娑海内,拷贝下来的人成千上万,后来他们对婆娑海内所有有关于兰若这件事和她的信息进行封锁后,就变成了纸质的在地下流传,这是前几天一个客人放在我店里的。”白川微笑着说,“他们让谛听日夜对婆娑海内保持监控,一经现任何有关于兰若还有她的信息便进行查禁,但没想到我们会用纸质流传吧?”
“我们会记得,我们都会记得。”
骆春立楞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突然,他放声大笑,周遭白色的雨幕似乎都在他的笑声中颤抖。他一边笑一边自兜里掏出打火器,就在那方墓碑前将小册子点燃。火焰在碑前跳动,将那本册子化成了灰烬,很快便熄灭了。
“也让她知道知道,现在不兴了吧?这还是我小时候的做法……走吧,我之后再来看她。”做完这一切,骆春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便独自拄着拐杖向着墓园入口走去。
白川刚准备上前,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他再熟悉不过,几乎是刻在了他余下的生命中。他猛然回头,视野中却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所有的一切都罩在雨中。
第22章后记
《因何死于兰若寺?》的雏形源自于我2o21年年末在微博上写的一个短篇。我一直都很喜欢《聊斋志异》,在大学的时候便已经通读了所有的篇目。2o21年年末,我突然想到,我们当代习以为常的种种现代科技,若在聊斋里古人的眼中大概率会被视为“神异”;那么同样的,随着科技日新月异,在我们当今视为不可能之事,是否也能在未来得以实现?岂不是一本未来版的《聊斋》?而诸多科幻主题中,“赛博朋克”也许是最接近聊斋怪异诡谲的风格,而若说起聊斋中最为知名的名篇和人物,当归《小倩》莫属。于是,抱着“如何结合赛博朋克元素来重新演绎聊斋故事”的想法,以《小倩》为蓝本,我在2o21年年末写了一个短篇。短短几千字中,本篇故事中的基本角色都已出场,剧情的走向也在大体上一致,算是根源。
然而不管是作为故事雏形的短篇,还是在最初写作的本篇序章内,故事的主角“蒲桥”都是男性,甚至那会儿他都不叫蒲桥,而是叫蒲树,而本篇故事中的线索角色“苏河”不叫“苏河”,而是叫“苏雨”,是女性角色。最初的设计是双男主,一明一暗,蒲树主导明线,而宁静珑主导暗线,两线交替并行,在这样的设计下我甚至已经写好了纲要和序章的一小半。
但在我写纲要时刷微博看到一篇帖子,内容题目为“在科幻故事中缺席的女性角色”,内容大致为在诸多经典的科幻故事中,女性角色多是附属,要不就是花瓶,有些甚至根本就是缺席。去年我也参加了豆瓣拉力赛,是以我自己读书时的经历为原型,写的一本纯男性视角的小说。在看到那篇帖子之后,我突然醒悟:既然我已经写过了一本以男性角色为主导的故事,今年我为什么不写一个以女性角色为主导的故事呢?既然诸多的科幻小说在女性叙事上频频缺位,我又何必在给这种狭隘的创作环境添砖加瓦?我自己就是男性,写作一个男性角色主导的故事绝对会比写作一个女性角色主导的故事要简单得多,但创作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迎接挑战的过程。下定决心后,所有的角色纲要全部推翻,写好的序幕也删掉重来,重新梳理角色关系与过往生平,又取了自己非常亲近朋友的名,这才有了“蒲桥”这个角色和以她为视角经历的种种故事。
起初,在更换角色视角后确实对我来说有些棘手。比如同样一个困难,一个男性所将要面对的和一个女性所将要面对的完全不一样。比如故事中的“调查破案”,男性角色面对的困难可能只有来自案情本身,但女性角色面对的困难不仅有来自于案情,更有诸多来自于案情之外,其中最为棘手的困难之一可能就是她的性别。这样一来,情节上就需要进行更多的推敲与打磨;另一方面,一个女性作者写作男性角色是简单的,但一个男性作者写作女性角色却非常困难。我深知有很多优秀的男性作者在创作一个男性角色时,要有血有血,要有肉有肉,但只要开始写女性角色就会迅落于烂俗,更遑论我自己。在创作起初也收到过自己审稿朋友阿誉对“蒲桥”这个角色的评价——感觉将她换成男性也毫不违和——一度让我十分惶恐,误会她的意思是说我将蒲桥写得像一个男的(实际上她只是说她做的事换成男的来做也并不违和。“如何创作出一个拥有女性特质的女性角色”在前期成为我一个棘手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解决来自于我的朋友小白。她认为硬要将一些优良特质划分为女性或者男性独有属于一种刻板印象。创作者拥有对笔下角色最根本的诠释权,“你说她是女的她就是女的”,男人做的事她也能做,没什么了不起。人物主要是靠在故事中的言行举止乃至心理活动来树立形象,如果我将她的形象树立的很好,读者会把你给她加上的各种好的特质直接附在你给予的性别上,有勇敢的男人,就有勇敢的女人,优良的特质不需要强行划分男女。
与小白交流之后确实给我带来了豁然开朗之感,之后的创作我便不再拘泥于如何强化角色“蒲桥”的性别上,而是专注于她的内在本身,也是直到这时,《兰若》的写作才算是得以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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