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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音岛的海风裹着咸腥与未散的血气,掠过临时搭起的灵堂时,竟像女修们压抑的呜咽。灵堂的青竹架是半月前苏清瑶带着春桃、秋杏几个师妹种下的,当时她们还笑着说“等来年春笋冒尖,编几架琴台放殿前”,如今却仓促撑起了墨色麻布,布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边角还沾着几瓣干枯的音纹花——那是师妹们生前最喜欢的花,昨夜范右使带着灵儿,一朵一朵捡来缀在布上的。
案前的三盏白烛是宗门仅存的“安魂烛”,烛芯裹着细薄的冰蚕丝,跳动时泛着淡蓝微光。每一次海风穿堂,火焰都会猛地歪向一侧,烛泪顺着斑驳的烛身蜿蜒而下,在案上积成小小的晶珠,最终滴落在木牌上。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旁,都摆着件小物件:林小夏的糖纸(是她攒了半年的灵糖,原想分给大家)、春桃的琴拨(牛角做的,边缘被摸得光滑)、秋杏的带(淡粉色,还绣着半朵玉兰)——这些都是苏清瑶昨夜在废墟里一一寻来的,她蹲在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木牌上的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厉飞雨靠在灵堂角落的青竹柱上,看着苏清瑶的背影。姑娘穿一身洗得白的月白裙,裙摆还沾着泥点,那是今早从断墙里扒找木牌时蹭的。她膝头放着那柄冰蚕丝弦的琵琶,琴身是入门时师傅用百年梧桐木亲手雕的,琴头浅浮雕的白玉兰旁,还挂着枚小小的银铃——是去年她突破筑基时,厉飞雨送的。此刻苏清瑶正捏着一缕银白灵丝,试图穿过断弦的弦孔,指尖抖得厉害,灵丝刚挨到弦孔就打了个结,她咬着下唇把结拆开,指腹被灵丝勒出一道红痕,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弦孔轻声说:“小夏最爱听《安魂曲》了,我得弹给她听……”
“清瑶师妹,我帮你扶着琴身,你慢慢来。”范右使走过来时,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穿一身深灰劲装,袖袍上绣着暗纹的琴键图案,左臂无力地垂着,灰色袖管从肘弯往下浸成了深褐,袖口缠着几圈黑的布条——今早加固山门时,血影宗残余的玄铁碎片飞过来,她扑过去护住刚入门的灵儿,碎片划开了小臂,此刻血还在慢慢渗出来。右脸颧骨处有道新添的浅疤,结着淡粉色的痂,是方才搬木牌时被断木茬刮的,灵儿要给她涂伤药,她笑着摆手说“不碍事”。
苏清瑶点点头,范右使便单膝跪地,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扶着琵琶底部,指尖避开琴身上的血点——那是春桃最后一次弹这把琴时溅上的。灵丝终于穿过弦孔,苏清瑶刚要拉紧绷线,指腹一软,灵丝又松了。她眼圈瞬间红了,把脸埋在琴身里,声音带着闷响:“范师姐,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
“怎么会?”范右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鬓边的碎,指尖带着刚摸过灵草的清香,“你弹的《安魂曲》,连师傅都说能抚平神魂。等咱们把山门守好,再寻天蚕丝续弦,到时候你弹给全岛的师妹听。”她转头时,正好对上厉飞雨的目光,便直起身,左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怕露伤,是怕厉飞雨担心,耽误他去虚天殿的行程。
“防御阵都妥当了?”厉飞雨走过来时,目光扫过范右使的左臂,却没点破她的伤。
“妥当了。”范右使声音清亮,条理分明,“按您教的法子,用黑风礁的玄铁碎片补了阵眼,嵌了三枚中阶灵晶,注入灵力后能抵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我让灵儿带着三个师妹轮班守阵,每半个时辰查一次灵晶亮度;剩下的师妹分了工,有的整理灵堂,有的清点库房,还有的在殿后晒疗伤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就是……之前守矿脉的春桃、秋杏和阿芷,没能回来。”说着眼眶也红了,却赶紧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她是右使,得撑住。
厉飞雨从储物袋里掏出两个莹白的玉瓶,塞到范右使手里。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是他一路用灵力温着的,怕丹药受潮。“左边瓶里是淬灵丹和清萍丹,各五十颗,淬灵丹饭后服,清萍丹睡前用,适合师妹们的外伤;右边瓶底压着三枚固元丹,是用玄水府的灵草炼的,给三位长老补内伤,记得让她们少动灵力。”他蹲下身,捡起苏清瑶掉在地上的灵丝,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赤金色托天劲——力道轻得像怕碰碎琉璃,稳稳帮她把灵丝拉紧绷好,“你的琵琶弦,等我从虚天殿回来,给你带天蚕丝。去年在万宝坊见了,银白透亮,弹《安魂曲》时,音能绕着落音岛飘三圈。”
“前辈真的要走吗?”苏清瑶抬起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滴在琴身的银铃上,叮当地响,“上次独眼龙来,我躲在琴房里,听见阿芷喊我的名字……要是您走了,他再回来,我们是不是又要躲起来?”
“不会的。”范右使拍了拍苏清瑶的肩,掌心带着些微的薄茧——那是常年练琴和握剑磨的,“有我在,有灵堂的师妹们在,不会再让你躲柜子。我们已经布了音障阵,只要他靠近,阵眼会鸣响,到时候我们用《镇魂音》困他,等前辈回来。”她说着,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素帕,递给苏清瑶,“这是师傅生前给我的,擦了泪,咱们好好弹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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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飞雨从颈间解下一枚黑色玉简,递到范右使面前。玉简边缘刻着细密的预警纹,是他特意请韩立帮忙刻的,怕女修们记不住用法,还在玉简背面用小字写了“捏碎即传讯”。“这是传讯玉简,不管什么时候,捏碎了我都能感知到。就算在虚天殿的禁制里,我也会破开禁制赶回来。”
“谢谢前辈。”范右使接过玉简,指尖轻轻摸过背面的小字,心里一暖。她刚要把玉简收好,灵儿就提着个小布包跑过来,小姑娘才六岁,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干了的音纹花,是范右使昨天给她的。“范师姐,厉前辈!”她怯生生地把布包递到厉飞雨面前,布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琵琶,“这里面是我攒的十块下品灵晶,前辈路上买水喝……”
厉飞雨蹲下身,摸了摸灵儿的头,把布包推回去:“灵儿自己留着,买糖吃。前辈有灵晶,够用。”灵儿却把布包往他手里塞:“前辈拿着!不然我会担心的!”范右使在一旁笑着说:“让她给你吧,这孩子攒了半年,说要给最厉害的人当‘护身符’。”
厉飞雨接过布包,心里软了软。他最后看了一眼灵堂:苏清瑶已经开始弹《安魂曲》,断弦的音有些哑,却比完整的曲子更让人鼻酸;范右使站在案前,正帮林小夏的木牌系上灵儿绣的小荷包;灵儿蹲在角落,把晒干的音纹花一朵一朵往木牌旁摆。
飞舟缓缓升起时,厉飞雨站在船头回头望。苏清瑶抱着琵琶,银铃随着弦动叮当作响;范右使领着师妹们站在码头,左臂依旧垂着,却把没受伤的手举得高高的;灵儿挥着自己绣的小旗子,旗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前辈早归”。灵堂的三盏安魂烛突然齐明了一下,淡蓝的光映着海面上的碎浪,像春桃、秋杏她们,也在笑着挥手。
飞舟越升越高,落音岛渐渐缩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可厉飞雨还能听见那断弦的《安魂曲》,还能看见那面小小的旗子。他攥紧手里的布包,里面的灵晶硌着掌心,暖得像小姑娘的心意。海风掠过耳边,带着音纹花的清香,他在心里暗下决心:这次从虚天殿回来,一定要让妙音门的琴音,重新清亮地绕着落音岛飘,让这些姑娘们再也不用躲着,再也不用对着木牌弹断弦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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