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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浪暗涌
豆腐坊王氏的事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复,却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印记。陆清澜那日的处理,被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在市井间竟得了“仁善明理”的名声,连带着一些中下层官吏家眷,对锦绣诗社也多了几分好奇与向往。
陆清澜对此不置可否,名声是虚的,借此机会织就的网才是实的。她让扶玉暗中留意,那日後是否有顺天府或虎威堂的人前来探听丶施压。结果风平浪静,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背後牵扯的利益方,暂时不愿将事情闹大,或者说,在权衡是否要因此事与一位风头正劲的准皇子妃对上。
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漕运。陈杏和赵铁手两边传来的消息逐渐汇聚,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南方水患後,漕运本就压力倍增,而近几个月,几处关键河道闸口的管理似乎格外混乱,漕粮押运周期延长,损耗莫名增加。那位被客商抱怨的“黄主事”,不过是这条利益链上一个不起眼的环节。
这日深夜,澜庭院书房灯烛未熄。陆清澜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漕运路线草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关键节点和从各方汇集来的零碎信息。她指尖点着“临清闸”三字,这是漕运北上必经的咽喉之地,前世此时,似乎发生过一起不大不小的“漕船倾覆”事件,损失了一批贡绸和税银,当时只作意外处理,但後来三皇子倒台时,此事被重新翻出,指证其门下官员侵吞物资丶僞造现场。
时间,就在一月之後。
机会。
陆清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不能直接阻止这件事,那会暴露自己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她可以借力打力,让这件事以另一种方式爆发,成为攻击某些人的利器,同时,也为她自己攫取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政治资本”。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捅向漕运贪腐链条,又不会立刻牵连到自己的刀。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且对现状充满不满。
苏月明?她心思够活络,但格局太小,且容易反噬。
林婉如?她有将门背景,性情刚烈,但其家族立场未明,贸然动用风险太大。
卫琳琅?她心性纯良,但其兄卫铮……或许是个突破口。
陆清澜沉吟良久,最终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在前世此时,应该正因为直言上书抨击漕运积弊而被贬斥出京的愣头青——监察御史,韩明远。
此人出身寒微,性情耿介,不懂变通,在朝中孤立无援,却有一腔热血和不怕死的弹劾劲头。前世他此次被贬後,辗转地方,後来在萧景彻登基後的新政中倒是得到过啓用,只是那时他锐气已挫,未能尽展其才。
若能保下他,或者至少让他那封注定石沉大海的弹劾奏章,起到应有的作用……
陆清澜铺开信纸,斟酌着词句。她不能直接联系韩明远,那太着痕迹。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接触到韩明远,又不会引人怀疑的渠道。
“扶玉。”
“小姐有何吩咐?”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墨香斋’,寻掌柜的说,我要定制一方鸡血石私印,印文为‘仰止’,取‘高山仰止’之意。请他务必选用最好的石料,工钱加倍。”陆清澜缓缓道。
墨香斋是京城有名的文玩铺子,其掌柜与不少清流文人丶低阶官员有旧,消息灵通。而“仰止”二字,是她前世偶然得知,韩明远书房中悬挂的一幅字画上的落款,是他极为敬仰的一位早已故去的清廉学政的别号。
扶玉虽不解其意,但见小姐神色凝重,立刻应下:“是,奴婢明白。”
这只是第一步,一个看似寻常的定制,却可能通过掌柜的闲谈,传入韩明远耳中。像他那样的清流,若听闻有同好者欣赏他已故恩师的品格,或许会心生好奇,或许会引为知己。只要他留意到定制这方印的是“陆府”,那麽後续的一些“偶然”的信息传递,便有了由头。
处理完此事,陆清澜又将注意力转回云裳阁。仅仅收集消息还不够,她需要更主动地介入。漕运线上,商船往来,是最好的信息载体。
“让陈杏留意,近期是否有信誉良好丶常走漕运的商队,愿意承接一些……特殊的货运委托。货品不多,但要求稳妥丶快速,报酬可以从优。”陆清澜吩咐道,“另外,让她想办法,结交一两个漕运码头上不得志但消息灵通的小吏。”
她要织的网,需要覆盖得更广,更深。
数日後,锦绣诗社第四次雅集。这一次,陆清澜并未过多谈论风雅,反而在衆人品茶时,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近日读些杂记,看到前朝漕运改革之艰难,真是令人感慨。‘舟车不通,天地之所以隔也;商贾不行,有无之所以匮也’。漕运畅通,实乃国家命脉所在。”
她这话说得空泛,并未指向具体时事。但在座的都是高门贵女,或多或少都从父兄处听过朝堂争论。柳如烟轻声道:“家父前日也曾忧心,说今年南粮北调,似乎比往年更迟缓些。”
一位郡主撇撇嘴:“还不是那些胥吏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听说下面闹得厉害,只是没人敢捅破罢了。”
林婉如一直沉默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边关将士粮饷,亦有部分依赖漕运。若漕运迟滞,恐影响军心。”她想起兄长在家书中提及的边关粮草紧张,心中便是一阵烦闷。
卫琳琅立刻附和:“就是!我哥哥前些日子信里也说,送去的冬衣都比往年晚了半月!若漕运有人捣鬼,真该好好查一查!”
苏月明低头记录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里。她敏锐地感觉到,陆小姐今日提起漕运,绝非无的放矢。
陆清澜将衆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适时地将话题引开。种子已经撒下,就看会在谁的心中发芽。
雅集结束後,苏月明磨蹭到最後,见四下无人,方小心翼翼地对陆清澜道:“小姐,奴婢前日随家中嬷嬷去上香,偶然听得两位香客闲聊,似乎……是漕运上的人,提及什麽‘闸费’丶‘漂没’,言语间颇为不满……”
陆清澜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市井流言,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苏月明立刻噤声,心中却更加确定,陆小姐对漕运之事,绝非表面那般不在意。
又过了几日,扶玉回报:“小姐,墨香斋那边传来消息,韩御史听闻印文後,确实询问过定制者,掌柜的按小姐吩咐,只说是府中小姐为父定制。另外……陈杏那边找到了一支常走漕运的商队,领队的姓沈,为人还算可靠。码头那边,也搭上了一个因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文书。”
很好。
陆清澜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银杏叶。
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漕浪之下,暗涌已生。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能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将是那个站在浪尖,执竿垂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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