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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我哥很快就能得偿所愿了,”江顾文轻摇着安睡的婴儿,温柔的动作不再是以往的年少轻狂,只有语调还剩几分江南水乡的俏皮,“小耗子变成‘嫂子’了,这一改口,真叫不习惯。”
“嫂不嫂子的无所谓,”吴老六咳嗽两声,盯着襁褓欲言又止,“但是小姐,您这是……”
“我哥战友的孩子,”江顾文笑着解释,指尖抚过婴儿柔软的小脸,“是个遗腹子,她娘生她的时候难産,没两天就撒手人寰,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我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把她抱来了。”
昔日的大小姐已为人母,吴老六不禁一阵恍惚,他挠了挠头还想开口,却听有人插话:“孝兴,到站了。”
江顾文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念叨着:“你说,如果这孩子随我哥姓,那她管小耗子……”
“小姐。”
吴老六倏然出声打断。
江顾文一愣,“怎麽了?”
“我丶我们……”吴老六莫名磕巴了,几个字烫嘴一般,他再次深深地望了江顾文片刻,印象里的小姑娘突然长大了,从今往後即便天各一方,他也不必担心风风火火的大小姐再找不到戏票了。
“小姐,我到站了。”
“到站了……”江顾文茫然若失地重复了一遍,眼底终于有了波动,她站起身,吴老六趁她抱着孩子行动不便,往襁褓里塞了一串银元,旋即拱手告别:“小姐,保重。”
“孝兴。”
江顾文的声音从身後追来,吴老六猛地顿住脚步,原来她早就猜到了那是在唤他。
“这名字真好听。”江顾文笑了笑,目光掠过车门旁的漆黑背影,那人穿着斗篷,身後露出一截用布层层包裹的长棍,纵然瞒天过海上了火车,也瞒不过安清帮的大小姐——是把开了刃的苗刀。她虽瞧不清对方的脸,却又补一句:“和玉良一样好听。”
门边的身影略微一滞,他又将斗篷往下遮了遮,然後压低了兜帽,朝江顾文的方向点头致意。
汽笛长鸣,吴老六匆匆下车。和他同行的男人是个跛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吴老六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扶住那具残躯,一边絮絮说着什麽,一边搀着他渐行渐远。
车门关闭的巨响让江顾文回过神来,她把花盆挪回身侧,忽然想起什麽,急急扒着车窗向外张望——她竟忘了嘱咐吴老六,一九四九年之前千万别回上海,因为民国……
民国几年会打仗来着?江顾文挫败地敲了敲太阳xue,林晚堂昨天下午才告诉她的,怎麽转眼就忘了。
算了,待在滨江重逢时再问他吧。
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江顾文回忆了半晌,反倒想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林晚堂执意叫大夫请她进屋,是林晚妤亲手为她掀开的帘子。
卧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晚堂仰躺在床,整个人瘦脱了相,他尾指无意识地痉挛,却拍了拍床沿。江顾文不敢去坐,耷拉着脑袋立在旁边,床头柜上摆了几捆纱布和一碗参汤,有种供品的错觉。
林晚堂昏迷了几日,四肢百骸躺得发木,他转了转没有知觉的颈椎,扯着破锣嗓子打趣:“默哀呢,江小姐?”
“别胡说!”江顾文终于擡眸。
床上的人挂着吊瓶,眼皮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可就在此刻,她仿佛又透过岁月蹉跎,看到了初遇时的林晚堂——被拷在审讯室还不安分,琥珀色的眼珠四处乱转,活像一只贼溜溜的小耗子。
林晚妤示意管家接过襁褓,“江小姐,孩子先让人抱出去吧,当心病气传染。”
江顾文被动松了手,见林晚堂意有所指地一挑眉,她慌忙解释:“那孩子不是……”
“不是你的。”林晚堂早已了然于胸,他发声艰涩,但仍带着笑音,“我离开上海才半年,你们哪来得及作案……”
“得亏你没糊涂,”江顾文舒了口气,“我抱了这一路,凡是旧识都以为我有了孩子,风言风语都快传到北平了。”
“也好,”林晚堂连喘气都费劲,却还不忘自夸,“证明他们都没我聪明。”
这半年的光阴改变了太多人,一身匪气的秦褚生从了军,骄矜自傲的江顾文入了戏,唯独林晚堂,他似乎还是当初那个不太着调的小耗子,世事无常也不曾磨灭他的肆意潇脱。
“是,林顾问最聪明了,”江顾文顺着他的话说,“所以我想替秦探长问问,半年了,顾问费涨价了吗?”
两人对视有一瞬的错愕,继而哑然失笑。多久了?多久没听人叫过一声“林顾问”了?
林晚堂的笑声断断续续,或许是因为失温发冷,也可能只是太高兴了,他浑身都在抖,盖着的薄被明显起伏,江顾文就不再逗他了。
忽闻偏院“哗啦”一声脆响,不知碎的是瓷盏还是茶托,婴儿的啼哭紧随其後。
江顾文不自觉地紧张,碰洒了手边的药罐。
“别紧张。”林晚堂拉住她,披了件外套就要下床,玄青长衫扫过地面,掠起的尘埃泛着苦涩,灯影里他孑然一身,竟有种隔世的萧索。
“怎麽起来了?你伤还没好,不能受风。”江顾文想扶他躺回去,但架不住林晚堂主意正,他步子还不利索,干脆把江顾文当成了拐杖,美其名曰:“你就不好奇吗?一起听听吧。”
回廊幽长,偏院的窗纸被烛火映得半明,婴儿的哭声尖锐刺耳,夹杂着压抑的暗语——
先是林晚荣愧疚的叹息:“大姐,我欠他一条命。”
“住口!”林晚妤厉声呵斥,“我说过了,欧文是我杀的,林家的三少爷如果执迷不悟,是我这个做长姐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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