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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说来话长,小梓原本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的沉默像是天性,常常一整天不说几句完整的话。可自从我走进他的世界後,仿佛触发了什麽机关,他的语言系统被重新点亮。若用流行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二次觉醒”。
在我面前,他能滔滔不绝,讲得眉飞色舞;而在社交场合里,他更是游刃有馀,谈笑风生。渐渐地,我们这一批同时进入附属医院实习的同学,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临床医学社交之星”。
这是件好事。至少在我看来,医生的本质和销售并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为了向对方提供一种“满意的体验”。不同的是,销售失败不过让人踩了个坑,最多是一次不愉快的消费;而医生一旦失误,轻则折财伤神,重则关乎性命。想到这里,我常觉得医生也像舞者,在柳叶刀的锋刃上起舞。
自从被冠以这个称号後,小梓似乎为了立稳“人设”,越发卖力。可若说这是刻意为之,又有些偏颇。毕竟他与我不同,他天生就有一种像兄长一样的亲和力,乐于助人,待人真诚。这并非僞装,而是他本就如此。正因如此,在我眼里,他就是我所憧憬的医生的模样——真诚丶温暖,又能给人希望。
我多麽想成为这样的人,可惜我知道,这样的气质离我太远,仿佛永远无法触及。
对与兄长的重逢,我曾做过许多设想,甚至在聊天的话题上都费尽心思。我怕自己总说医院里的沉重故事,会让气氛变得阴郁。于是想方设法去找些“好事”,好在未来和他相见时能有笑声。但现实是,我的生活总笼罩在一层灰色的雾里。除了小梓愿意搭理我,其他人似乎都对我“敬而远之”。我也没精力主动去寻找什麽美好。即便有难得的休息日,我也只是独自窝在宿舍,补觉丶发呆,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因此,当小梓突然告诉我——他要结婚时,我几乎把这当成了救赎。
其实在此之前,我心里已有预感:他们的婚事一定会成功。小梓的女友小瑶,同样在附属医院工作。她出身于医生世家,父亲是地方医院的医生,外公更是当地医协的副主席。这样的家庭背景与她本身温婉坚定的性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结合顺理成章。或许她的父母是看中了小梓的潜力,又或许他们根本不在意门第,只要女儿喜欢,他们便全力支持。无论原因如何,这桩婚事的进展顺利得让人艳羡。转眼间,就到了他们要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刻。
我曾笑他:“你们这一对郎才女貌,医师资格证还没拿到,先把结婚证领到手了。”
他却眉飞色舞:“那当然!别看我风光,其实追得很辛苦的。”
“那更要好好珍惜,不许辜负人家。”
“哼,用不着你提醒。”说完他又笑嘻嘻地转话头,“倒是你,什麽时候找个对象给我看看?都快奔三了,不会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吧!”
我举起拳头,佯作要打他:“你这是癞蛤蟆吃到天鹅肉,还在我这耀武扬威!既然如此,你的伴郎另请高明吧!”
小梓立刻摆出“敬礼”的动作,笑容里带着几分讨饶:“叶哥,小的不敢!结婚那天,还得靠你给我撑场子。”
其实,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设想过婚姻。甚至连恋爱都觉得遥远。我的人生蓝图极为简陋:完成学业,找到一份稳定的医院工作,哪怕最後只是地方卫生院也无妨。我只想赶快谋生,然後,和兄长一起生活。原来转眼间,我也到了世俗意义上可以成家立业的岁数。
所以,恋爱丶婚姻丶家庭,这些词语像是被我的大脑自动删除过一般,从来没有列入人生选项。
爷爷总说,我从小被兄长宠坏了,成了永远长不大的人。如今回过头来,我不得不承认,爷爷像是个先知,他早已预言了我的未来,窥探了我的一切。七年来,我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宿舍,连老家都没怎麽回过。曾经我最瞧不起那些“不孝”的人,可如今,我竟也成了那样的人。
我并不是没有时间,偶尔还是有属于自己的空档。可我却一次次找借口逃避。明明可以坐车回去看看,把家里的老房子打扫一遍,给母亲和祖父上坟。但一想到要独自一人睡在那空荡的三间老屋里,心里就生出难以言说的凄凉。纵使给我盘古开天的勇气,我也下定不了决心。于是,我选择继续拖延,等着“和兄长一起回去”的那一天。如此自欺欺人,直到今天,我也没能踏出那一步。
小梓把婚期定在了七夕节。
“牛郎织女见面的日子,也要抽空给我们送祝福。”他说得理所当然。
婚礼将至,我开始为礼金和礼物发愁,此前我只参加过舅舅孩子的那场婚礼,之後再也没有去过这种重要场合。那时候尚且年幼,光想着能吃到平日里吃不到的山珍海味,从未考虑过“吃”以外的其他事情。但如今我早已成了大人。我得担起责任。我们相识已近十年,我不想失礼。但小梓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婚礼前一天,作为伴郎,我与他讨论迎亲的细节时,他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认真地看着我:
“小叶,这些年你过得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你不用特意包彩礼,你能来,就是对我最大的祝福。明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一个多麽值得骄傲的朋友。”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说不清的酸意。临别时,我们拥抱了一下,像是将这十年的情谊都压在肩头。
婚礼那天,彩灯点亮,礼乐悠扬,宾客满堂。小梓与小瑶并肩而立,笑容灿烂得像光一般。屏幕上播放着他们四年来的点点滴滴,从相识丶相知,到相爱。画面流转间,我的心被某种说不清的力量触动。
我忽然想起与兄长共度的童年,那些质朴却真挚的时光。原来幸福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就这样具体地呈现在眼前——一张证书,一句誓言,一场热烈的婚礼。
曾经我疑惑,为什麽人非要结婚?为什麽不可以只靠两个人的感情去生活?而此刻我才明白,那些看似冰冷的手续和仪式,不过是幸福最具象化的表达。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自己也渴望这样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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