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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猫已经被冻死在雪里了。你可以飞了。你可以飞走了。”
尚裳忆起妇人儿子的眼睛。那双无悲无喜只有心疼的眼睛。那双乞求着“请不要让她比我难过”的眼睛。
也许,那也曾是自己的眼睛?
她将剥好的蒜瓣放上灶台,轻轻拉扯忙碌着的妇人的手臂。见没有反应,稍稍加大了力气,很轻很慢地叫了声,妈。妇人应声转过头来,万分疑惑地望着她。尚裳趁势看住她的眼睛。一双对自己已落入陷阱的现实一无所知的小兽的眼睛。
尚裳从那里看见她怀胎时的周遭盈满的欢乐气息,看见她生产时因疼痛变得朦胧的视野,看见她第一次抱在怀里的那朵娇嫩。
她的手不自觉地放下了。
——会恨我么?
虽然我让你忘记了你的痛苦之源,但我是不是也毁了你的立身之本?
会恨我的吧。
妇人猛然扔掉手里的面盆和擀面杖,嚎叫一声蹲下身去。尚裳慌忙也蹲在她身旁,好不容易重新找回她的眼睛——记忆里,那只怪兽正在啃食她的丈夫。妇人拔苗一样站起,慌张地来回走动,紧紧捂住头颅发出像呜咽又像怒吼的声音,眼看就要跑出院落。
尚裳追上她,用尽全力稳住她的身躯,锁住她的眼睛,说:
“忘了吧。”
现在想来,收集部里绝大部分都是十岁以下的孤儿,实在是免除了组织首脑们的很多麻烦。他们无亲无故,没有是非观念且很少怀疑,告诉他们“无条件服从命令”是对的、“目标都是敌人,敌人都不是人”是对的、“弱者活该灭绝”是对的,那么,它们就都是对的。就像一张张的白纸,任你涂抹成黄色红色,或者,黑色。
但你不是这样,你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虽然任何时候,你都比其他人更加果决狠厉,甚至让我觉得,你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仇恨。那种遇佛杀佛,遇鬼斩鬼的仇恨。不像火,而像冰一样的仇恨。它让我完全无法将你和晚上为我唱歌的那个男孩联系在一起。
那时的我,甚至是有些怕你的。
而作为“双子”,绝大部分时间,我们俩都是一起执行任务。
第一次离开你独立执行任务已是我九岁半的时候,目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状告所在地一家著名企业的安全生产水平不达标,证据确凿,已为此花费了三年时间。第一年因为职业病他的弟弟入院治疗,他开始为他四处奔走申请理赔;第二年他的弟弟病入膏肓,理赔款项还没有下达,甚至那个企业根本还不承认自己的生产条件不达标;第三年他的弟弟死了,他开始申请法律援助状告那家企业。那家企业数次对他提出巨额赔偿以图私了,他都拒绝接受。于是,有人找到了我们。
我见到那个五指沾满泥垢的男人,跑去了解这个目标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啦?我对他甜甜一笑,九岁半。我看出他眼睛立即红了,好奇让我近乎本能地追踪他的记忆,然后我知道,他的父母死于矿难,他和弟弟开始相依为命的那年,他的弟弟刚满九岁。
他把我带到附近的一个小餐馆,因为他以为我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儿。他看着我在他面前狼吞虎咽,一边憨憨地笑,一边灌自己一种味道刺鼻的透明液体。后来他开始说胡话,他说小鹏啊你看你嫂子因为这事已经不要我了。可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啊。我要是要了那笔钱,到了那边我怎么有脸见你啊,我跟阎王爷说我拿我兄弟的命换了60万么?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像是苍凉的西北花儿,流过黄土高原般沟壑万千的脸庞和手掌。
我心想叔叔你可以不哭了。因为你马上就不会再记得你的弟弟了。
不客气啊。
几个月前,我在街上再次遇到了这个男人。
我突发其想跟住他走街串巷,后来还跟着他在超市收款台前排队。那时正值年关,超市的交款长龙一直甩到旁边的饮品区。我察觉出他不时回头看看,便故意拿起身边的各种饮料假装无聊。终于他转过身狠狠瞪出一眼,却不是对着我,而是对我身后的人。我一时愣住,就见他俯身悄悄对我说,小姑娘看好你的包啊,快过年了。小偷多。
憨憨一笑。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涕泪涂地地坐在我面前的男人,想起他说“到了那边我怎么有脸见你啊,我跟阎王爷说我拿我兄弟的命换了60万么?”
而现在他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有个弟弟。
死亡不是终结,被彻底遗忘才是。
我帮这个男人彻底地杀死了他的弟弟。彻彻底底。由此,也杀死了原来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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