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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片馆·最后的谋划
伦敦的雾比布莱顿浓。
不是那种海上的、带着咸味的薄雾,是伦敦特有的、混着煤烟和潮湿的、灰黄色的浓雾。它裹住街灯,裹住马车,裹住行人的肩膀,让整座城市像沉在浑浊的水底。华人街的红灯笼在雾中摇晃,光线被雾气打散,像融化的糖浆,黏糊糊地挂在空气中。
刘的鸦片馆在一栋老式建筑的二楼。木楼梯很窄,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鸦片的甜腻气息,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出的东方香料的味道。红灯笼在头顶摇晃,投下暧昧的光影,将墙壁上的水墨画映得忽明忽暗。
刘没有躺在软榻上。他坐在椅子上,破天荒地没有抽烟。蓝猫跪坐在他身侧,手边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黑色的刀鞘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刘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门在三人身后关上。塞巴斯蒂安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双臂交叠在胸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壁炉,墙角的花瓶,天花板上的横梁——将每一条可能的来路和去路都记在心里。
啵酱在刘对面坐下。手杖撑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他的湛蓝色独眼在红灯笼的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黑色的丧服还没有换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脖颈遮住。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任何血色的、像瓷器一样的白。
蒂娜坐在啵酱身侧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袭深灰色的长裙,几乎没有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蔷薇形状,是优姬送给她的。深棕色的长编成辫子垂在脑后,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在红灯笼的光中像两汪深秋的湖水,平静,但看不到底。
刘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他的蓝色眼眸中有什么在翻涌——是打量,是审视,也许还有一丝……感慨?他认识啵酱这么多年,看着他一步步从那个被仇恨燃烧的孩子,长成现在这个冷静、狠辣、懂得布局的少年。像看着一棵树在石缝里长起来,扭曲,但顽强。
“小少爷,”他的声音慵懒,但眼神很亮,“布莱顿的事我听说了。巴拿巴被抓,霍尔跑了,血库被毁。你的动作很快。”
啵酱没有接话。他将手从杖头移开,伸进怀中,取出一叠照片。照片的边缘有些卷曲,是塞巴斯蒂安在布莱顿拍的——账本的照片,一页一页的。a类客户、b类客户、c级供应源、d级供应源。名字,金额,日期。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如鬼画符。自愿协议的照片,一份一份的。签名歪歪扭扭,手印暗红黑。
他将照片放在桌上。照片的边缘在桌面上微微翘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刘,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散布消息——真夏尔·凡多姆海恩才是谋害阿格尼的真凶。他嫁祸给弟弟,霸占了凡多姆海恩宅邸。证据,在这里。”
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蓝色的眼眸在照片上缓缓移动,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看到第一张。翻照片的度越来越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一旦放出去,”他说,将照片放回桌上,“苏格兰场不得不查。那些客户的名字——有议员,有贵族,有法官。他们会想尽办法自保,把真夏尔推出去当替罪羊。”
“这就是我要的。”啵酱的声音平静,像没有风的湖面。
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蓝色的眼眸看着啵酱,嘴角缓缓上扬——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舆论战,我擅长。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巴拿巴的血液生意,不能直接证明真夏尔杀了阿格尼。”
“不需要证明。”啵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只要让人们‘怀疑’就够了。怀疑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苏格兰场会查,报社记者会挖,他的‘客户’们会为了自保出卖他。他会现——‘夏尔·凡多姆海恩’这个名字,不是荣耀,是牢笼。”
房间安静了片刻。刘看着啵酱,看了很久。久到蓝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久到蒂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然后刘笑了。不是生意场上那种殷勤的笑,不是对客户那种讨好的笑,是真正的、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敬佩的笑。
“小少爷,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啵酱没有回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刘收起笑容,将照片拢成一叠,推给身侧的蓝猫。蓝猫接过,将照片收进袖中,动作快得像猫捉老鼠。
“消息三天之内会出现在伦敦每一家报纸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凡多姆海恩伯爵双生子之谜’、‘谋害执事的真凶是谁’、‘血液生意的幕后黑手’。保证比狄更斯的小说还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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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但你确定要这么做?证据一旦公开,你和他的关系——双生子的事——也会被挖出来。”
啵酱站起身。手杖点在地上,出一声沉闷的响。
“知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那之前,我要先见他一面。”
蒂娜站起身。塞巴斯蒂安从门边移开,拉开门。
刘没有动。他看着啵酱的背影,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在闪动。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背影。那些走进他的鸦片馆、坐在他对面、和他谈生意的男人们,走的时候,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是轻快的,像卸下了什么;有的是沉重的,像背上了什么。但啵酱的背影不一样。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一棵就算被风吹断也不会弯腰的树。
“刘,三天后,把消息放出去。”
“好。”
门在三人身后关上。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化开。
“文森特,”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儿子,比你厉害。”
归途·二十分钟的路
从刘的鸦片馆到凡多姆海恩宅邸,走路要二十分钟。啵酱没有叫马车。
他走在最前面。伦敦的夜雾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街灯在雾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影子在雾中忽明忽暗,像另一个他在跟着走。
蒂娜跟在他身后半步。深灰色的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裙摆拂过地面,出细微的沙沙声。灵力像丝线一样从她的眉心探出,向四周蔓延,将每一条小巷、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覆盖在内。没有埋伏。没有人跟踪。雾气被灵力拨开又合拢,像有人在水中划了一道涟漪。
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无声,黑色的执事服融入夜色,只有领结的银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暗红色的眼眸在雾中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
二十分钟的路。没有人说话。
啵酱的脑海中翻涌着很多画面。不是连续的,是碎片,一片一片,像被撕碎的照片——父亲坐在书房里看书,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母亲在花园里剪玫瑰,剪刀在花枝间穿梭,出清脆的咔嚓声。哥哥在走廊上跑,脚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哥哥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他,说“快点,弟弟,带你去个好地方”。他在雾中眯着眼,看不清哥哥的脸。
这些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因为它们会带来另一些画面——火光,浓烟,黑暗中有人惨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跑,跑不动。有人从身后拉住他的手,很紧,很紧。
啵酱闭了一下眼,将那些画面压回去。他的脚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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