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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用人手、祖传四代的手艺、以及这三十九个不眠的昼夜,逼出机器都达不到的精度。
四月十二日,亥时三刻。
公输英站在镗床前,握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吃进铸铁内膛,每转进刀一丝半。
她听不见工棚外的夜风。
听不见远处铁轨上巡道夫的梆子声。
她只听见刀尖切削金属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
第十九圈。
第二十圈。
第二十一圈。
刀尖突然出一声尖锐的异响。
公输英下意识急退刀——晚了一瞬。
镗杆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食指搭在刀架上,指甲盖被整个削飞,血涌出来,把铸铁屑染成暗红色。
她没有叫。
她只是用右手死死握住左手手腕,蹲下来,把伤指摁进身旁那桶冷却猪油里。
油桶里的猪油已被铁屑污染成灰黑色,冰凉黏稠。她的食指浸在其中,血从油面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
方承志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他脱下工装外套,把公输英的手整个包住,打横抱起她,向工棚外停着的那辆铁路专用平板车跑去。
“去昌平医局!”
公输英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第二十八件……镗完了吗……”
方承志没回答。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胛骨硌在他胸口。
平板车在轨道上颠簸疾驰。公输英的伤手被他握着,血浸透工装外套,又浸透他的中衣衣襟,最后在他掌心凝成黏腻的一汪。
她不再挣了。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的衣料里,闷闷地说:
“公差还没测……”
方承志低头看她。
她的髻早散了,碎被冷汗黏在额上,脸上全是煤灰和不知何时蹭上去的血迹。她二十三岁,四代镗工,从七岁握刀柄握到手指变形,此刻躺在他怀里,还在惦记那件没测公差的衬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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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公输英,你听好。”
“嗯。”
“第二十八号衬套,公差我替你测。镗废了算我的,镗成了记你名下。”
“你现在给我闭眼,睡觉。到昌平之前不准睁开。”
公输英没有答话。
她阖上眼。
三秒后,呼吸趋于绵长。
她已经四十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方承志没有低头看她。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昌平州城灯火,望着城门口那盏承平二十七年中秋点亮的防风煤油路灯。
他把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公输英在昌平医局躺了三日。
食指的指甲保不住了。大夫说,甲床损伤过重,即便将来能长出新甲,也会是畸形的。
她没有问“会不会影响握刀”。
大夫走后,她望着自己裹满纱布的左手,沉默了很久。
陆沉是第三日黄昏来的。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穿官服。他提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公输英病榻边的方凳上,像寻常人家探病的长辈。
“手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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