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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七十二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七日。
京师,乾清宫。
萧云凰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第一样,是承平三十一年第一次人口普查的总册,纸已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写着:全国人口七千三百万人。第二样,是承平五十八年国情普查的总册,厚厚三十六册,上面写着:全国人口一亿一千八百万人。第三样,是承平七十年第一个五年规划的总纲,扉页上批着“准。颁行天下”六个朱红大字。七千三百万到一亿一千八百万,四十七年,增加了四千五百万人。不知道到多少地,多少粮,多少厂,多少路,多少钱。这些数字,都是她看着长起来的。
她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卯时,御门听政。六部九卿,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内侍接过奏折,躬身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京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明天,她要做这辈子最后一件事。
承平七十二年三月初十,卯时正。乾清门,一百多名官员跪在丹墀下,鸦雀无声。萧云凰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三年前她写在纸上的那三个名字:林则徐、赵翠儿、陈仲明。她看着这三个名字,开口说:“朕今天,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们。”
“第一件事,朕今年八十二了。从十六岁登基,到现在六十六年。六十六年,朕累了。”
“第二件事,朕没有孩子。这件事,你们说了很多年,朕一直没有答。今天朕答了:朕没有孩子,但大夏不能没有皇帝。”
“第三件事,朕决定,不立皇嗣,选贤能。从今往后,大夏的皇帝,不一定是萧家的人,不一定是宗室,不一定是皇亲。是谁?是能人。是能带大夏走下去的人,是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是能让国家强盛的人。这个人,朕还在找,但朕知道,他就在你们中间,在六部九卿里,在各省巡抚里,在工厂里,在学堂里,在军队里。朕找了他六十六年,还没找到,但快了。”
她看着那三个名字,把纸放下。“退朝。”
一百多名官员跪伏在地,久久不起。
承平七十二年三月十五。江苏苏州府,林则徐跪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一个字没写。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见萧云凰,她七十岁,坐在御座上问他:“林爱卿,你怕不怕?”他说怕。她说:“怕就对了。怕,就不会犯错。”十年后,他还是怕。怕辜负她的期望,怕担不起这份重任,怕做不好这个皇帝。他提起笔,写:“陛下,臣林则徐,跪奏。臣闻陛下选贤之旨,惶恐无地。臣本福建侯官农家子,蒙陛下拔之于科举之末,授之以户部主事,迁之以江苏巡抚。臣无尺寸之功,无万一之能,不敢当此大任。然臣有一言,敢献陛下:大夏之强,不在君,在民。民强则国强,民富则国富。臣愿为陛下守此民,守此土,守此国。至于大位,臣不敢想,亦不敢当。惟陛下另选贤能。”写完了,他把奏折封好,盖上江苏巡抚的大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苏州的春天来了。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京赶考,路过苏州,站在运河边看那些南来北往的货船。那时候他想,大夏真大。现在他知道,大夏不大,大夏很小,小到装在他心里。
承平七十二年四月十五。广东广州府,赵翠儿也跪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里,面前也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她想起二十五年前,她爹站在坤元女学门口,看着那块“坤元毓秀”的匾,对她说:“翠儿,爹对不起你。”她那时候想,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人样。现在她活出来了,从木匠的女儿变成了广东巡抚,从被人看不起变成了被人仰视。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本事,是萧云凰给的。萧云凰给了她读书的机会,给了她考试的机会,给了她当官的机会,给了她治国的机会。现在,萧云凰要把整个国家交给她。她提起笔,写:“陛下,臣赵翠儿,跪奏。臣闻陛下选贤之旨,涕泣不能仰。臣本木匠之女,无读书之份。是陛下开女学之门,臣始得入学。是陛下行公务员之制,臣始得入仕。是陛下派臣赴广东,臣始得治民。臣无德无能,不敢当此大任。然臣有一言,敢献陛下:大夏之强,不在男,在女。女强则国强,女智则国智。臣愿为陛下开女学,启女智,强女力。至于大位,臣不敢想,亦不敢当。惟陛下另选贤能。”写完了,她把奏折封好,盖上广东巡抚的大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广州的珠江上,一艘大夏的商船正缓缓驶出港口,开往南洋。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站在珠江边,看着那些洋商的船,想什么时候大夏的船也能开到那么远。现在,大夏的船已经开到了吕宋、爪哇、暹罗。再过几年,会开到更远的地方。
承平七十二年五月十五。直隶保定府,陈仲明也跪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里,面前也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想起三十年前,他爷爷陈敬之站在国子监的讲台上,对那些学生说:“老夫错了。”那时候他想,爷爷错了,但他不会错。他这辈子没选错。选办学堂,选当官,选治民,选育人。每一条路都选对了。现在,萧云凰要他把这条路走到底。他提起笔,写:“陛下,臣陈仲明,跪奏。臣闻陛下选贤之旨,三思而不能言。臣本儒生之后,蒙陛下拔之于启蒙之潮,授之以行政专科学院,迁之以直隶巡抚。臣无过人之处,无人之能,不敢当此大任。然臣有一言,敢献陛下:大夏之强,不在官,在民。民智则国智,民强则国强。臣愿为陛下开民智,育民才,强民力。至于大位,臣不敢想,亦不敢当。惟陛下另选贤能。”写完了,他把奏折封好,盖上直隶巡抚的大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保定府的槐花开了。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办学堂的时候,只有三间教室,三百个学生。现在,直隶有一千所学堂,十万个学生。再过二十年,会有一万所学堂,一百万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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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七十二年六月初九。乾清宫朝会,张廷玉又站了出来。他八十二岁了,从礼部尚书干到太师,从太师干到退休。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上朝。他看着萧云凰,说:“陛下,臣老了,干不动了。今天,是臣最后一次上朝。临别之际,臣有一言,敢献陛下。”萧云凰看着他,问:“张爱卿,你想说什么?”张廷玉说:“陛下选贤之旨,臣服了。臣以前以为,皇嗣必须是萧家的人。现在臣知道了,皇嗣可以是任何人,只要能带大夏走下去。臣活了八十二年,见过崇祯、顺治、承平三朝。崇祯朝,乱。顺治朝,稳。承平朝,强。为什么强?因为有陛下,有林则徐,有赵翠儿,有陈仲明,有钱满仓,有方承志,有公输英,有孙德旺。有这些人在,大夏就垮不了。有这些人在,大夏就能一直强下去。臣死也瞑目了。”他跪下来,对着萧云凰磕了三个头。萧云凰看着他,说:“张爱卿,你起来。”张廷玉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乾清门。百官目送他,没有人说话。
承平七十二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西山工业区,迁建新村。孙德旺八十六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灯亮了三十五年。他重孙女孙小丫十五岁了,坐在旁边看书。孙小丫忽然问:“爷爷,皇帝真的要把位子让给别人?”孙德旺说:“对。让给能人。”孙小丫问:“谁是能人?”孙德旺说:“林则徐是,赵翠儿是,陈仲明是。还有你。”孙小丫愣了:“我?”孙德旺说:“对。你。你好好念书,学统计,学成了,也是能人。能人,就能当官。当官,就能治国。治国,就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孙小丫沉默了一会儿:“爷爷,我能行吗?”孙德旺说:“能。你是孙家的孩子,你爹造船,你哥管银行,你爷爷我炼铁。你也不能差。”孙小丫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继续看书。
承平七十二年腊月二十三,乾清宫。萧云凰面前放着一个小匣子,匣子里装着三样东西。林则徐的奏疏,赵翠儿的奏疏,陈仲明的奏疏。三份奏书,三个人,三条路。她把匣子锁好,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飘着雪,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大夏的未来,在这三个人手里。在这三个人手里,就不会错。她转过身,走回御座,提起朱笔,在空白的奏折上写了一行字:“承平七十三年正月初一,朕将颁诏,定储。”
承平七十二年腊月二十三,西山工业区,百工院。陆沉躺在床上,还没醒,已经二十三年半了。从承平四十九年六月初九,到承平七十二年腊月二十三,整整二十三年六个月。床边坐着五个人:方承志八十四岁,程恪八十八岁,公输英六十九岁,林大桅六十二岁,崔大牛五十七岁。每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今天的报纸头版有条消息:“女帝选贤,林则徐、赵翠儿、陈仲明上疏辞让。张廷玉致仕,赞女帝之明。孙德旺鼓励重孙女:你也是能人。陛下定明年元旦颁诏定储。”
方承志把报纸放在陆沉枕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百二十二岁的陆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没有。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轻声说:“国师,陛下定储了。林则徐、赵翠儿、陈仲明,都是能人。孙小丫也要当能人。您放心睡,睡到想醒的那天。”
他说完站起来,对着那五个人说:“走吧,该干活了。”五个人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出去。公输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份报纸放在陆沉枕边,头版上的那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陛下定明年元旦颁诏定储。”她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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