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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心庵内,王悦之正在院中演练一套新悟的导引术,动作舒展如行云流水,暗合《内景经》中“肺神皓华”的吐纳之法。虽只是简单动作,却引得周身气流微旋,落叶无声绕其身周飘舞。
褚锋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横刀,靠在廊柱上打磨,偶尔瞥一眼王悦之的动作,撇撇嘴嘟囔:“花里胡哨,不如老子一刀劈过去爽快…”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他能感觉到,王悦之此刻体内蕴含的力量,已非吴下阿蒙。
陈瞻则坐在一旁,面前摊开着那本褚锋家传的“破谱子”,眉头紧锁,手指沾了水,在石板上不断勾画演算那些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路,口中念念有词。
庵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三长两短。
院内三人瞬间警觉。褚锋刀已半出鞘,慧隆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殿门阴影处。王悦之收势,气息平缓,扬声道:“何人?”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王悦之眼神微亮,这是他与刘伯姒约定的暗号之一,应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随即对褚锋点了点头。
褚锋上前打开庵门。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作行商打扮,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有神,透着精明与疲惫。他快步进门,对王悦之躬身一礼:“山阴风雨楼执事,顾长风,奉公主之命,特来面见王公子。”他目光快扫过院中几人,在慧隆身上略微停顿,闪过一丝讶异。
“顾先生不必多礼,可是建康有消息来?”王悦之请他入内,心中微紧。
顾长风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公主急件。此外,北路弟兄拼死传回最新战报,情况…十分不妙。”
王悦之迅拆开密信,刘伯姒清丽却隐带焦灼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详述了阮佃夫借清查细作之名大肆铲除异己,朝堂人人自危。更提及栖霞精舍近日物资调动异常频繁,尤其是硝石、硫磺等物数量惊人,恐有极大阴谋。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王悦之的担忧和叮嘱。
王悦之收起信,沉声道:“战报如何?”
顾长风面色沉重,语加快:“北魏大将叔孙建攻破朐山后,并未停歇,以其麾下精锐‘黑槊军’为前锋,日夜兼程,已突破我军数道防线,兵临淮阴城下!淮阴守将崔僧璩将军浴血奋战,然兵力悬殊,恐…恐支撑不了几日!一旦淮阴失守,魏虏便可直下广陵,威胁京口,建康门户洞开!”
“什么?!”褚锋猛地站起,须皆张,“崔和尚(崔僧璩绰号)是个好汉子!怎地援军还不到?张永、沈攸之他们干什么吃的!”
顾长风苦笑:“沈将军已率北府精锐北上,但路途尚远。征北将军张永处…粮草被刻意拖延,出兵迟缓。至于建康中枢…”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褚锋气得双目赤红,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屋檐灰尘簌簌落下。
王悦之心中亦是翻腾,国事糜烂至此,实令人痛心。他强压下情绪,看向顾长风:“有劳顾先生冒险送来消息。请回复殿下,悦之已知晓,不日将返建康。”
顾长风郑重拱手:“楼主已有吩咐,山阴风雨楼上下,悉听王公子调遣。”说完,再次行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迅离去。
院内一片沉寂,只剩褚锋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陈瞻猛地一拍石板,激动地跳了起来:“我明白了!褚大哥!我明白了!”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褚锋没好气道:“你小子明白什么了?吓老子一跳!”
陈瞻兴奋地指着那刀谱上的纹路:“这些不是字,也不是画!是算式!是力的轨迹和角度的计算!你看这里,这个弧度,并非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在劈砍时,刀身能承受最大的冲击力并将力量完美传递!还有这里,这个转折,是劲变向的节点!这…这根本就是一本将武学道理用算学方式记录下来的秘籍!不,不止武学!这些结构,暗合杠杆、滑轮、机括之理!这…这莫非是…”
他猛地抬头,眼睛闪闪亮地看着褚锋:“褚大哥,你家祖上,真的是墨家游侠?”
褚锋被问得一愣,挠挠头:“好像是这么个说法…老祖宗是搞什么机关守城的…不过这跟老子练刀有啥关系?”
“大有关系!”陈瞻激动得脸都红了,“墨家非攻,擅守!你这刀法看似狂猛进攻,实则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极致的力效率和防守反击的至理!你看这里,这个回环,攻中带守,守中藏攻,若是用在机关设计上,便是…便是最精巧的连环触装置!”
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之前许多关于水利、工筑的难题,竟在这武道图谱中找到了奇妙的解答思路。
王悦之与慧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墨家机关术与武道、算学竟如此相通!陈瞻于此道上的天赋,实在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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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心念电转,一个想法骤然清晰。他看向兀自气愤不已的褚锋和沉浸在新现中的陈瞻,沉声开口:
“褚大哥,望远,如今国难当头,胡马南下,正值好男儿报效家国之时。褚大哥你勇武绝伦,战场才是你真正的用武之地!望远你精通算学格物,于军械制造、城防工事、乃至行军布阵,皆可大放异彩!你二人皆身负异禀,岂可埋没于此山野之间?”
他走到褚锋面前,目光灼灼:“褚大哥,北府军需要你这样的猛将!你的刀,当为天下苍生而挥!”
他又看向陈瞻:“望远,军中缺乏的正是你这样的匠才!你的算学机关,或能助我军打造利器,固守城池,拯救无数将士性命!”
褚锋闻言,虎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是热血汉子,听闻前线吃紧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被王悦之话语一激,顿时豪气冲霄:“好!悦之小子你说得对!老子这就去投军!砍他娘的北魏胡狗!这身武艺,正该用在保家卫国上!”
陈瞻却有些犹豫,他虽热血,但自知不通武艺,性子也略显怯懦:“王兄,我…我能行吗?军中皆是好汉,我…”
“你能行!”王悦之斩钉截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冲锋陷阵非你之责,但运筹帷幄,巧思制器,十万大军中亦未必有一人能及你!褚大哥勇猛,需你之智辅佐,方能如虎添翼!”
褚锋也大大咧咧地一拍陈瞻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没错!小子,跟三爷走!有三爷罩着你,保你没事!你脑子好使,正好帮三爷看看怎么打仗更痛快!”
陈瞻看着王悦之鼓励的眼神,又看看褚锋豪迈的笑容,再想到江北糜烂的战局,一股热血终于冲散怯意,重重点头:“好!我去!我虽不能提刀杀敌,但必竭尽所能,助我军守土抗敌!”
“好兄弟!”褚锋哈哈大笑。
王悦之欣慰点头,随即对慧隆道:“大师,还要劳烦您,设法护送他二人前往沈攸之将军军中。”
慧隆合十颔:“义不容辞。沈将军乃国之柱石,二位施主此去,正得其时。”
安排妥当,王悦之望向建康方向,目光深邃。他体内《黄庭》真炁运转,心口那墨莲毒咒被牢牢压制,虽未根除,却已难成气候。
“此地之事已了,我也该回去了。”他轻声道,仿佛在对远方的刘伯姒言语,“建康朝堂之暗,不下于江湖之险。栖霞精舍之邪,更甚于刀兵之危。殿下,等我。”
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逃亡的文弱侍中。如今的他,身负《黄庭》绝学,洞察玄机,更有一众志同道合之士相助。是时候,返回那座风暴中心的帝王之都,与刘伯姒里应外合,斩奸邪,破迷局,正本清源!
一股浩然之气,自他胸中升腾,与这庭院秋风、家国大义,融为一体。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执棋之手,已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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