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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之路,艰险远预期。
虽尽量挑选偏僻小路,伪装得也极好,但北魏边境盘查之严仍令人心惊。几乎每隔百里便有哨卡,对南来北往之人严加盘问,尤其是对他们这种带有伤病者的车队,查验得更为仔细。
全靠墨林逐渐恢复的机智和护卫们老道的经验,一次次编造合理的北上求医理由,或称投亲,或称寻访平城名医,并暗中打点,才得以勉强通过。有两次几乎被看出破绽,全靠王悦之强提精神,以略带江东口音的雅言从容应对,将其身为士族子弟携妹求医的故事演绎得情真意切,方才化险为夷。
王悦之的伤势在颠簸中恢复缓慢,陆嫣然的情况则时好时坏,偶尔会短暂苏醒,却神志不清,呓语不断,尽是些支离破碎的咒文和模糊的恐怖景象,那黑莲印记闪烁不定,让同车照顾的王悦之心焦如焚。
越是北上,天地愈辽阔苍茫。与江南的杏花春雨、小桥流水截然不同,这里的风物带着一股粗粝豪迈之气。广袤的原野、呼啸的北风、成群的牛羊,以及沿途所见那些身材高大、轮廓深邃、穿着皮袄裘帽的鲜卑人和其他胡人,都让王悦之深感置身异域。
而最令人瞩目的,则是无处不在的佛教痕迹。沿途大小石窟不绝,佛寺浮图林立,虔诚的僧侣与信徒络绎于途。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香火和诵经的气息。尤其当车队渐渐靠近平城,远眺西方武周山时,那依山开凿的庞大石窟群轮廓已然在望,斧凿锤击之声隐约可闻,成千上万的工匠正在那里创造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宗教奇观,宏大的愿力仿佛凝聚成了实质,笼罩着四野。
这种无处不在的佛门氛围,竟对陆嫣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每当靠近较大的佛寺或听到悠扬梵呗时,她手腕间的黑莲印记便会显得躁动不安,甚至会引她身体的轻微抽搐,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纯粹的痛苦,那咒力侵蚀的度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稍稍抑制了。
“佛法……似乎能克制这咒印?”墨林也现了这点,惊疑不定。
王悦之若有所思:“或许……这咒力本质极阴极邪,而佛门正大光明之力,恰是其克星。只是她体内咒力根深蒂固,寻常佛光难以根除,反而会引剧烈冲突。”这更加坚定了他前往平城寻求佛门高人相助的决心。
十数日后,车队历尽艰辛,终于抵达北魏都城平城。
城墙巍峨如山,街道宽阔,车水马龙。城内建筑融合了鲜卑的浑厚与汉式的格局,市井之间,胡汉杂处,语言各异,竟有一种奇异的活力。梵钟之声此起彼伏,随处可见披着袈裟的僧侣和虔诚礼佛的民众。
根据指示,他们找到了位于城南的“墨香斋”。书斋门面不大,却古朴雅致,散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卷气息。
王悦之搀扶着陆嫣然,墨林警惕地扫视四周后,率先上前,依照约定,屈指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声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探出头,目光扫过三人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语气却平常:“几位客官,可是要选帖?”
墨林上前一步,低声道:“秋水日潺,欲借贵地润笔。”这是约定的第一句暗号。
那伙计面色不变,侧身让开:“请进,掌柜的在里间。”
三人踏入书斋,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深,四壁皆是书卷。一位身着葛袍、年约四旬、气质清癯儒雅的文士正站在一排书架前,仿佛在整理书籍,正是崔琰。他闻声转过身,目光温润,却在接触三人的瞬间变得锐利,隐含锋芒,仔细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王悦之虽狼狈却难掩的清贵气度,以及陆嫣然眉宇间那抹诡异的阴煞之气上停留片刻。
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用一方软布擦拭着手上一块古旧的墨锭,缓缓开口,似是随口问道:“既是润笔,可知‘青编’旧事?”
墨林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最后的确认。这是出阁前,阁中长老反复强调唯有琅琊阁核心与风雨楼高层才知的暗语,源自琅琊阁一位痴迷藏书、曾以“青编”代指典籍的先辈轶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喘息,勉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接道:“青编虽旧,丹忱犹新。唯恐‘蠹鱼’蚀之。”
“蠹鱼”二字,暗指一切暗中破坏、窥伺之敌。
崔琰擦拭墨锭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那最后一丝审视终于化为彻底的清明与一丝极淡的缓和。他放下墨锭,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客套笑容:“原来是自己人。诸位辛苦了,快请随我来。”
他亲自引着三人,迅穿过前堂与一架堆满卷轴的后柜,推开一扇隐蔽的角门,进入一处极其隐蔽的跨院。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息,崔琰才真正舒了口气,转身看向三人,语气变得凝重而急切:“密信我已收到。这位便是陆姑娘?伤势竟如此沉重!快,先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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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帮忙将昏迷的陆嫣然安置在厢房榻上,随后仔细查看了王悦之和墨林的伤势,尤其对陆嫣然手腕间的黑莲印记凝视良久,神色无比凝重。
“王公子内伤虽重,但根基深厚,调理得当可愈。墨林先生亦无大碍。只是陆姑娘这……”崔先生双眉紧锁,“此咒印歹毒异常,似是以道门某种高深禁制为基础,却被极其高明的邪术逆转侵蚀,化为己用,形成了一种近乎无解的共生诅咒。其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且会不断吞噬宿主生机。平城之内,或许只有永宁寺的昙曜法师,或有几分见解。只是法师深得北魏皇帝敬重,等闲难以得见。”
王悦之心头一沉,果然如此棘手。按照事前与墨林商议掩饰身份的说法,他拱手道:我等乃琅琊阁门下,此番北上实为无奈,皆因陆师妹伤重,听闻北地或有良法,还请先生设法周旋,我琅琊阁弟子均感激不尽。”
崔先生颔:“琅琊阁与敝处素有渊源,份内之事。诸位放心在此修养,此地绝对安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此外,近日平城风云暗涌。北魏皇帝虽年轻,然志向宏远,手段非凡。一面大力推行汉化,重用崔浩等汉臣,兴儒学,定制度;一面又虔诚信佛,支持昙曜法师开凿云冈石窟,欲以佛教凝聚胡汉人心,稳固皇权。其志,在于结束数百年乱世,混一南北。”
他压低声音:“然朝中阻力巨大。鲜卑旧贵族与汉化新贵矛盾尖锐。地藏宗之流,据传与某些极端反对汉化、欲以战功维系统治的勋贵勾结甚深。北魏皇帝对此,似是既利用其战力,又严防其坐大,心思深沉难测。诸位在此,万万不可暴露身份和江南背景,尤其是那‘幽冥煞核’,绝不可再现于人前!若有机会,或可留意此间朝野动向,或对江南故土有所裨益。”
王悦之凛然应诺,崔琰的话,与他北上的深层意图不谋而合。正说话间,一名伙计匆匆而入,在崔先生耳边低语。
崔先生面色微变,挥手让伙计退下,对王悦之道:“刚得知消息,那北魏皇帝为彰显佛法隆盛,安抚民心,三日后将亲临云冈石窟,主持新窟佛像开光仪式。届时平城守备必然空前严密,各方势力耳目云集。这对我们而言,是极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但或许,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昙曜法师作为主礼高僧,必定随驾在场。若运作得当,或能觅得一丝机缘,为陆姑娘求得一线生机。此外,此等盛会,北魏重臣乃至皇帝皆在,或可听到一些朝堂动向,于我等于解此地局势大有助益。”
王悦之与墨林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紧。风暴的中心,北魏皇帝拓跋濬,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逼近。接近他,风险极大,但为了嫣然,也为了或许能窥得北魏高层动向,值得冒险一搏。是危机,还是转机?唯有步步为营,谨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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