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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第三十一个。
夜色茫茫,路灯朦胧着、朦胧着。一点星星也看不见。风吹着梧桐树,枝丫光秃。
他吸一口气,再呼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哭叫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变调的失真。尖锐又突兀,把他和身后隐约喧闹的教室一刀割裂。
世界上其他的声音就这样沉没了。
“怎么了,先别哭,告诉我好不好。”他仍旧心怀着侥幸,或许事情仍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小孩容易无措,因此哭得声嘶力竭,“怎么了?”
电话手表被人接了过去。女人是罗铃那家饭馆的服务生,干了许多年了,她开始叙述。
怎么了?
一位女老板经营了一家饭店。她每天晚上五点出发,去学校接孩子放学。那天分明也没什么事,但是她提前了五分钟出门。
她出门时没找到头盔,她想起头盔被丢在了家里,但这条路平时没有交警检查,她没有回头,直接骑着电动车上了路。
一条路贯通了城市,许多人与车从路上走过。这几天另一条大路在维修,路上汇入了更多的车流。
一个鳏居的中年出租车司机,这几天正在为女儿的事情发愁,整夜整夜难以入眠。
他的独女远嫁南方,深陷家庭矛盾之中,他三番五次劝说女儿离婚,每次没过冷静期事情就不了了之。他出发之前刚和女儿打过一通电话,心酸不已。
他接到的第一个订单在他赶路的过程中取消了,他心中暗骂一声。紧接着,他抢到了第二单。他心道还好,往自己的目的地去。
常走的那条路修路了,这条路他走的不多。
一个待业的大学毕业生刚从银行回来。他刚刚考完国考省考,对自己的前途仍充满迷茫。
他过马路时抢了个红灯,差点和出租车司机撞在了一起。
好在什么也没发生。出租车司机大骂几声,两个人互相呛火,再各自朝前。
出租车司机被导航导进了一条小巷,路边停了不少车辆。这里不是车位,但没有人管这些。他终于要走出巷子了,速度稍稍加快了点。
女老板提了提速度,她下午刷到了一些品牌新出的机型,在盘算着等长子毕业给他换一部好点的手机。她的视线被路边停靠的车辆遮挡,没看见驶来出租车。
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女士遭遇了不幸。她被车撞击后飞了出去。
她的人生暂时还未结束,但一切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
她的丈夫在外地高风险区跑货车,一时半会回不来。她的父母多年未联系,远在西南深山。她丈夫的双亲业已去世。她最好的朋友在隔壁县城。她有两个孩子尚且年幼。
最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电话,轻轻说:“好的周大姨,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想办法回去。”
乐郁好像听见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吹的那些流溢着光彩的彩虹泡泡,它们膨胀又轻盈,颤动着向玫瑰色的天空漂浮。
忽然间碎成了黏腻的水沫。
一声轻微的,“啵”。
“刘雨璇?刘雨璇?”少年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哥哥马上就回去,听我说,听我说,不要害怕。我在这里。”
他挂断电话,脑中一片平铺直叙的空白。
灾难不会凭空消失,坎坷也不会眨眼越过。他要冷静,要冷静。他得把所有的心力集中与压缩,放到他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上。
首先,他要找傅莹颖请假,取得出校门的许可。然后他要想办法回去。
这个点只能去打车或者约顺风车,花费视情况在五十到三百之间——如果他能找到车。已经是晚上了,他不一定能如愿。如果找不到,那就坐列车去市区,再从市区车站打车到县里。
傅莹颖在教室另一扇门边,他把班主任叫了出去。一会,女人脸上露出震悚的表情。
乐郁平静地看着她,她在假条上签字,却迟迟没把条子撕下来。女人哆嗦了半天,恍惚着说:“怎么会这样。”
是啊,怎么会这样。
乐郁没法再去问这个问题了。他不能仔细去思量。他也好,罗铃也好,究竟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人生几万天,好像一个残忍拙劣的游戏。
而他没有退出的资格。
李栖鸿放学时到了2班,却没看见乐郁。他找了几圈,不敢置信地看着逐渐空落的教室。
假发套还堆在桌洞里,下面是整齐码放的书本。板夹里的学案好端端地夹在里面。李栖鸿还找出一盒胃药来。
乐郁好像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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