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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人爱香,女子则要给衣物熏香,各色衣裙卖出前,要先过一遍熏笼,而抹胸里,也会有夹层,要加香粉或是干花瓣。
到处是衣裙,是衣香,小春娥也会有些恍惚,烧的香如今不再是黑漆漆,真成上好的香料了,她时常想哭。
当然她又和林秀水在一块吃饭了,她娘没给两人打满肉,只是从自个儿的夥食里,每次分出来些别的给两人吃。
晌午两人会坐在院子的角落里,在没人的地方,捧着碗吃饭丶闲聊,小春娥会说今日烧的是什麽香炭,她会烧什麽香,熏衣服有个娘子总是往自己香囊里塞些干花瓣,又香又臭的。
林秀水则说在缝领抹处,有了张大桌子,专门给她挑纱,她说比起看布来,更喜欢做抽纱绣的活,大家看她很稀奇。
毕竟一个十来天前在看布验布,接各种缝补活计的人,立马跃升到缝领抹,怎麽不让人觉得大感惊奇。
但人生际遇如此奇妙。
不过短短十数日,林秀水进了领抹处,小春娥烧上了香炭,都有光明的前途。
哪怕许久之後,两人都各自走上其他的道路,可仍旧是最要好的朋友,仍旧怀念那些相识于微末的岁月,两人曾并肩走过。
而眼下,林秀水抽纱做绣,在缝领抹的大屋子里,领到了靠窗处最好的地方,有了张很大的桌子,顾娘子说过几日,要给她找两个人手,她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
缝领抹的人有十八个,哪一个人的本事都是不同的,有缝最简单的,有的很会拼色,几块布头在手里能拼成很搭的颜色,有些绣花鸟纹样,最厉害的是这里的管事,她会销金技法,在领抹处嵌入销金图案,第二是她的徒弟,会加金银丝。
林秀水的抽纱绣能排第三,但凡先前对她抱有偏见的,在这种独特而精巧的技艺前,都不能再保持偏见。
由于抽纱绣很慢,顾娘子说至少有五六条再卖。
这便到了暮春,桑柳青青,遍地鸟雀做窝,猫小叶长胖,小荷高了些,林秀水换上了薄透的春衫。
王月兰丝行的生意红火,又欢喜于林秀水有本事,每日走路风风火火,而林秀水的钱越攒越多,缝补生意越来越好。
只是她不再什麽活都接,她会分些手里的活。
这就不得不说她支摊的桑树口,从前只有她在桑树底下,做些缝补生意,而其他人更喜欢往远处点的南货坊边上,那里人多繁杂,赚得钱也多。
但随着她的缝补生意越来越红火,名声渐渐传到了河道口丶桑树口以及桑桥渡其他几条巷子里,每日早晚来找她缝补的人,愣是将冷清的桑树口,便成一块小市集。
她本来就有什麽都补的“美名”,是以来找她缝补的人,那真是更加五花八门,她嘴舌都说干了,叫人家到别处补去,给指了个地方,但是人家不去,就守着她。
守着她也没有任何用,有些东西她实在不会补,补出来也是歪七扭八的,还会砸她的招幌,人家又信她,只好给寻人来。
是以没法子,这里在她的吆喝下,从一两个缝补匠到逐渐支摊的人越来越多,从桑树口一直慢慢延伸过去。
四月初的清早,雾蒙蒙,桑树口已经有人影攒动,补各种席子的黄阿婆挑着担过来,带着她的两个儿孙,两小孩手里抱着各种细条。黄阿婆会补黄草席丶竹席,还会编各种草席。
从前得挑担挨家挨户问,要不补席子,补草席,如今有了个安稳的地方,补席和编席的人不少,每日也能赚个几十文到百来文。
她边上的是篾匠周阿爷,在竹木行边上的,那里到处是篾匠,赚的钱勉强能糊口,林秀水认识他,请他到这里来补篮子。
他很会做竹篮,一根竹子,劈篾,做底丶编篮丶杀口(收篮口),绕篮掼(做篮子的把手),不管什麽,网篮儿丶小花篮丶香篮丶饭篮等等,到了他手里,全能做还都能补,也算是免了大夥要坐船跑一趟最东头的竹木两行,或是最南边的南货坊,就近能补。
篾匠周阿爷对面则是补书画绢本的摊子,支摊的是对夫妻,架起一张木案,上头有浆糊丶剪子等等,边上有小木桶,放了各色纸张。
这是原先林秀水专门叫人上这书画摊子补的,人家比她补这东西要能耐得多,术业有专攻,後头大夥也想叫人到这头来,书院什麽在这多,补补东西也图个方便,将摊子移到了这处来。
另有两个是林秀水特意请的,一个是补鞋的陈婆子,林秀水有两双鞋子也是送到她那里补的,她不仅会补布鞋丶平头鞋丶翘头履,还有各种靴子,从前也是在双线行里干的。
最後一个则是,同作为缝补娘子的,在对岸的胡三娘子,人家讲究,觉得同做缝补活计的,不能抢了她生意,死活不肯来。
但其实,自打林秀水在这支摊以後,她的生意日渐下滑,明明手艺不错的,大家也更肯绕远路到桑树口来。
其实胡三娘子来过许多趟,自觉没法跟林秀水相比,活也少了许多,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缝补衣裳,打算另起个行当算了。
毕竟在缝补的行当里,那也是凭手艺和本事说话的,比不过便是比不过,没有相争的道理。
但是没想到,林秀水会特意来请她。
林秀水说:“其实有许多活,娘子干得比我好,我这个年轻气盛,其实还挺好面子,不大愿意缝些补丁…或是裂口等衣裳。”
“娘子在缝这上头的针法比我要好许多,且我又没法整日出摊,忙来忙去,大夥想着急穿衣裳,也得等我将活做完,等上几日才能穿上,娘子要过来,那大夥也不用等我忙完。”
林秀水的活实在多,人只有两只手,哪里什麽活都能做,什麽钱都能赚,她如今已经有了些家底,在裁缝作那也露了头,这种比较简单的缝补活计,交由胡三娘子来做最合适。
当然她不知道,胡三娘子本来想歇业停工的,倒是被她再三请来,有许多人要缝补衣裳,各式各样的,她突然又找回了,曾经大夥请她缝补时,补好一件衣裳的乐趣,她好像已经有很久,沉浸于没多少生意的痛苦中。
逐渐忘记,她年轻时候,也是喜欢缝补才做这个活计的,忙于生计会带来许多痛苦,而眼下那些痛苦又在缝补中,渐渐消散。
这便是桑树口几人慢慢组成的缝补摊子,在清早里,补篮子的丶补席子的丶补帘子的种种早就忙活开了。有人要去摘茶叶,偏巧篮子坏了,有几个书院的孩童跑来,急匆匆要补书本,怕被先生责罚,也有人行船过来,鞋子突然坏了,赤着只脚,上了溪岸口碰碰运气,发现结果正凑巧,居然有摊子能补,顿时大感惊喜。
而这样的早上,从前林秀水忙得不行,要人先等,实在着急只能往边上去,可眼下,只有简单缝补需求的,都可以快些欢喜补完,忙自个儿的活计。
至于林秀水,哪怕分出这麽多活,她在桑树口,在很多人心里依旧无可替代。
毕竟谁会织补,谁会将东西补好,又补出新奇的花样。
当然,毕竟也没有人会为斗鸡做衣裳,为鹦鹉专门做个斗篷,给驴做鞋套,没了她,这些不正经的缝补活计,没人能做。
比如这大早上,抱着只花狸过来的娘子,她愁死了,“我家这猫思春,犯了相思病。”
林秀水觉得可正常了,春天里,哪有猫不思春的。
“但它吧,”那娘子真是不想说,她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它不喜欢真猫,就喜欢我家墙上挂的猫图。”
“你看看,能不能给它做只假猫来?”
林秀水的心早已淬炼过,她面不改色接过那娘子给的猫图,在纸上开猫儿巷是不是?好几十只猫,它到底爱哪一个?
这麽博爱的猫,林秀水说:“我觉得,当务之急,是给它做双眼罩。”
“蒙蔽它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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