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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的不适感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我强撑着精神头,用手机帮秋英和肖景明那位“温和敦厚”的室友通了电话,便找了个理由,先回宿舍休息。
晚上十点多,小红疹子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雨后春笋般越冒越多,钻心的痒意如同无数蚂蚁在啃噬,我全身酸痛,额头却滚烫得吓人,不由辗转着,出闷哼。
“梓寻?你怎么了?”秋英第一个察觉到我的异样,她爬上我的床铺,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察看我的脸和手臂,语气瞬间变得凝重:“不行!你这情况不对!走,马上去医院看急诊!”
诗墨有些担忧:“这么晚了……要不要先跟罗老师说一声?”
“我们先出,路上再联系罗女士!”秋英当机立断,一边利索地抓起棉衣往身上套,一边安排大家,“深更半夜的,外面又冷,我陪梓寻去就行,你们留在宿舍等消息。”
“不行!我也要去!”薇薇立刻反对,语气坚决,“多个人多个照应!”
诗墨也站起来:“那我也去吧!我可以帮忙跑个手续、缴费什么的。”
林美看着她们,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径直走到电话机旁:“要去就都去吧。但这么多人,一部出租车肯定挤不下。”她拿起听筒,手指开始拨号,“我先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找到帮手。”
我脑袋昏沉得像灌满了湿冷的铅块,但林美拨电话时低声说的那个名字,却瞬间刺破混沌,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她打给了文君。挂上电话,林美转向我们,脸上满是得意,“文君说,他马上过来。”
已近午夜。宿舍楼外,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我裹着厚厚的棉服,控制不住地簌簌抖。秋英紧紧搂着我,试图传递一点温暖,薇薇和诗墨也冻得在原地跺脚,唯有林美,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伸长脖颈,目光灼灼地望着路口的方向。没等太久,两道身影从昏黄路灯晕染开的雾气中匆匆走来。是文君,还有一个陌生的、同样面带倦容的男生。
“这边!”林美用力挥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文君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目光落在我露出的那半张通红的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结。他叹了口气,挥手叫车,又动作迅地指挥着我们几个坐进两部车里。
文君挨着我坐下,目光直视前方,终于压抑不住斥责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去看?!非要拖到现在?!校医院有公费医疗,为什么不去?!”
我虚弱地解释:“不是钱的问题,校医院只会开维生素。”
“那就去中心医院!讳疾忌医能解决问题吗?我有个同学,就是有病硬拖着不看,现在视力都模糊了!”
“我觉得我还能再观察一下……”我负隅顽抗。
“所以观察到不得不深更半夜跑急诊?”文君气极反笑,那笑容毫无温度,眼神更是冷得像冰锥,直直刺向我,“身体是拿来给你这样逞强的吗?”
被他这样毫不留情地训斥着,我心里却诡异地泛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甜意。这样皱着眉、语气严厉、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文君,似乎终于撕开了面具,变成一个真实的因为我而牵动情绪的人。这感觉,陌生又让人心悸。
中心医院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我识相地找了个椅子坐下,像个局外人般看着文君在混乱嘈杂的急诊室里快穿梭,莫名感到心安了。
林美悄悄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文君同学说他们刚从专业教室出来,已经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了……”
我心里猛地一揪,强烈的自责和愧疚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甜意。等他拿着药快步走回来时,我抬头问他:“学长……你是不是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文君还没开口,他的室友抢先一步,调侃道:“他?这两天加起来睡没睡够个小时都是问题!我们都怕他猝死!”
文君淡淡地瞥了室友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没事。正好我也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顿了顿,自嘲道:“你室友们都挺关心你的,全员出动。不像我的室友,刚才还跟我说,如果我累倒了,他就直接把我扔到走廊里,省得占地方。”
也许是高烧灼烧了理智,也许是深夜医院冰冷孤寂的氛围瓦解了心防,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如果你病了,我会第一时间去照顾你。”
话音落下,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文君的室友更是夸张地挑起眉毛,眼神在我和文君之间暧昧地来回扫视。文君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他只是垂着眼眸,专注地审视着手里的缴费单和药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
当时明月一语成谶。医生面无表情地宣布:“水痘。病毒性的。先去打点滴退烧,控制感染。”护士熟练地将冰冷的针头刺入我手背的血管,冰凉的药液瞬间涌入,刺得我一个激灵,混沌的头脑倒是清醒了几分。我看着手背上埋着的针头,对文君低声道谢:“学长,谢谢你送我们来。点滴要打很久,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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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好吧。”他转向秋英她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客气,“那……辛苦你们照顾她。”
林美立刻扬起甜美的笑容:“不辛苦的!我们有这么多人呢!学长放心回去吧!”
“嗯,好。”文君点点头,没再看我,“那我们走了。”
“拜拜!路上小心哦!”林美热情地挥手告别。。
文君没有再与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也许是我那句过于直白的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垮了我们之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让他选择了彻底的回避。我装作没看见林美朝他抛去的那个含义丰富的媚眼,更不想看到他离开时,对着林美故作依依惜别的姿态。我并不傻,只是亲手给了他一把可以伤我的剑,再进一步,或许就是真正的切肤之痛了。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文君“杀人诛心”的手段远不止于此。就在他即将消失在走廊转角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一种轻松随意、仿佛谈论天气般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们四个人要是等得无聊,也可以凑一桌打麻将消遣一下。”
漫不经心的叮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窝。星城的冬夜,原来可以这样冷啊。急诊室的暖气仿佛完全失效了。冰冷的药水一滴滴流进血管,我的手背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半梦半醒间,我听到林美在和薇薇低声聊天。
“唉……梓寻真可怜。我对文君的印象一直都不好,今天更不好了。”
薇薇的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困惑:“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麻烦哟?”
林美轻轻叹了口气:“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其实也挺好。”
我也想没心没肺,也渴望两情相悦。可是我左右不了人心。如果一段感情需要我耗尽心力去算计、去步步为营、去衡量得失才能获得,那么即使最终得到了,那份快乐也早已被疲惫和怀疑所侵蚀,变得浑浊不堪。或许在感情上,我也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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