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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尖锐地撕破了午后的宁静,屏幕上跳动着“林美”的名字。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她一贯甜腻的嗓音:“喂,亲爱的,在家闷坏了吧?开心吗?”
“还行,你呢?是不是过得乐而忘返了?”
“嗨,也就一般般啦,”林美拉长了音调,“整天就是聚会聚会。对了,”她突然变了语气,试探道:“今天小顶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有联系他哦?”
“是啊,这不是谨遵大小姐您的懿旨吗?”
“哦?快说说!小顶他……怎么说我呀?”
如何陈述一件事情更客观?当然是按时间节点记流水账,不带任何私人感情色彩。我如同播报新闻那般,将近日与小顶在qq上的闲聊复述了个大概,保留的那一二分,自然是他那见面的要求及鬼脸的恶作剧。
“唉……”听完我的“汇报”,林美幽幽地叹了口气,“算了,没意思。我打算放弃小顶了。”紧接着,她的语气又像坐过山车一样扬了起来,带着炫耀的轻快,“今天下午,我要去见一个货真价实的米大帅哥!家里介绍的,据说条件好!那个一直对我有意思的高中同学,最近攻势也挺猛,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个机会呢。”
“挺好啊,”我由衷地说,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你只是放弃了小顶,但没有放弃爱情。”
“那当然!爱情多美好啊,我才不要放弃呢!倒是你,”她转了话题,探问:“你跟文君进展如何呀?假期可是好机会!”
“没联系。”我不想聊这个话题,语气也冷了几分。
“哎呀,好可惜哦!”林美显然并不在意,继续劝道,“你们是老乡,多好的缘分!”
“我们福城虽然小,也有四百三十多万人口呢,适龄的男青年,那还不是一抓一大把?不缺文君这一个。”我实在不明白,她可以朝三暮四,为何要我从一而终。
“扑哧,”林美笑了,“这倒也是哈。对了,”她的问题无缝衔接地抛了出来,“那你跟肖景明有联系吗?”
“没有。”我回答得比刚才更快,更干脆。
“哦,也正常啦。”林美满是隐秘的优越感,“我听说啊,他那个在国外的女朋友,好像遇到点麻烦事儿,挺棘手的。肖景明现在所有心思都扑在安抚他那位白月光身上呢,哪还有空顾及其他?”
“他女朋友怎么了?!”问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听到电话那端得意的轻笑。“哎呀,这个嘛……太隐私了,我也不好多打听呀。就隐约听说不是什么好事。你可千万别去问肖景明啊!”林美严肃地告诫我,“人家现在正烦着呢,你去问真的不太好。”
“放心,不会的。没事我就挂电话了。”我在耐心告罄前果断挂了电话。林美的电话,像一杯有毒的鸡尾酒,表面是甜蜜的关心和分享,底层却沉淀着试探、炫耀和警告。然而,她却在不经意间为我解答了萦绕心中的困惑。原来,肖景明无声无息的失约,答案竟是如此,多么合情合理,多么令人无话可说。我猛地甩甩头,像是要甩掉这突如其来的滞重感。还好,第二天,我就要离开福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举家南下。车载音响播放着《心太软》,停在爷爷奶奶的乡村院子里,车后备箱被奶奶塞满了各种土特产,载着沉甸甸的爱意和泥土的芬芳重新出。窗外,铅灰色的阴云和湿冷的空气渐渐被甩在身后。道路越来越宽,天空越来越蓝,阳光越来越慷慨。当视野里终于出现林立的高楼、闪烁的霓虹和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活力的喧嚣时,我们抵达了改革重镇——深圳。
小姨顶着一头刚烫的时髦卷来开门,“哎呀,可算来了!等你们三缺一等到花儿都谢了!”
妈妈一边换鞋一边嗔怪:“行李都还没放稳呢,急什么?路上车多得不得了,还绕道去了他老家一趟。”
“春节都在深圳过了,回去看看我老子老娘不是天经地义?”爸爸的声音从一堆行李后传来,有些不忿。我越过爸爸妈妈的身影,锁定江江和小姨的儿子牛牛,我在他们眼中也看到一种嗨起来的冲动。
然而,深圳之行的最初几天,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人心。那时,小姨家在关外,与大名鼎鼎的华侨城相距甚远。大人们仿佛被钉在了麻将桌上,无暇顾及我们。我们像被困在金笼子里的鸟,眼巴巴望着窗外的繁华世界。
这天,舅舅终于被“换下场”,我们像见了救星,把他团团围住。
“舅舅!带我们出去玩吧!”江江抱着舅舅的胳膊晃悠。
“不去不去,”舅舅连连摆手,“累死了,等下还要继续陪你们外公外婆战斗呢。”
牛牛使出杀手锏:“舅舅!你要珍惜!等我们长大了,想让我们陪你们玩,我们都没空了!我们也会很忙很忙的!”
舅舅被逗乐了,捏了捏牛牛的脸蛋:“舅舅啊,现在更珍惜陪你们爸爸妈妈,还有我爸爸妈妈的时间。”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又一头扎回了“噼里啪啦”的牌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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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被无情拒绝,江江和牛牛的小脸垮了下来,愤怒无处泄,两人趁舅舅全神贯注盯牌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拎起舅舅的鞋子,扔出了窗外。
舅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又看看捂着嘴偷笑的我们,竟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他慢悠悠地晃出去,不一会儿就拎着那双鞋回来了,拍了拍土,重新套在脚上,哼着不成调的歌,又安然坐回了牌桌,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江江学着电视剧里的腔调,气鼓鼓地宣布。“对!等我们长大!”牛牛眼里闪烁着“未来可期”的光芒。
许多年后,我们真的长成了所谓的大人。拿了驾照,买了车,时间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塞满了推不掉的应酬、忙不完的工作和数不清的责任。那时才明白,年少时那种“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多久就去多久”的旅程,是多么奢侈而遥不可及的梦。
时间倒流回我的十八岁,那个被大人们遗忘在深圳关外酒店的下午,挫败感和无聊包裹着我。我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呆。
“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带着点蛮横的敲门声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我懒洋洋地起身开门。江江气势汹汹,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快夸夸我!看我给你拿了什么好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把手从背后猛地伸出来。好家伙!只见他两只小手吃力地拎着四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一袋是五颜六色橡皮糖;一袋是乌黑油亮的乌梅;一袋是金灿灿的利是糖;还有一袋,是散着诱人香气的沙爹牛肉干!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小姨家拿的啊!”他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咱牛牛哥负责点头掩护,我负责动手搬运!配合得天衣无缝!”
原来,趁着大人们在牌桌上厮杀正酣,江江和牛牛豪气地搬走了小姨家春节年货的“半壁江山”。等小姨中场休息想找点零食招待客人时,面对几乎被扫荡一空的柜子,差点当场晕厥。她准备找两个小家伙“算账”,可对上江江那“要杀要剐随你便”的倔强眼神,以及牛牛蓄满眼眶的“委屈”泪水,她只能败下阵来,自认倒霉。
我作为“同案犯”和“销赃大户”,被闻讯赶来的爸爸妈妈狠狠训斥了一顿,罪名是“身为姐姐,没有给弟弟们树立良好榜样,反而同流合污”!鉴于“赃物”确实美味且大部分被我消灭,我顺从地认栽。
无处泄的大人们,最终也只能将这股“戾气”化作更猛烈的攻势,重新投入方城之中。房间里,我们守着“战利品”,享受着短暂的、略带叛逆的胜利滋味。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那个更大、更精彩也更复杂的世界,似乎离我们很近又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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