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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风还凉。孙大柱已经站在卫生室门口,脚边放着一个粗布包。他来回搓手,嘴里呼出白气。门框上的铁钩挂着半干的纱布,风吹得它轻轻晃。
六点整,门开了。张月琴看见他,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条路。他低头进了屋,鞋底蹭着门槛,生怕带进泥。
屋里药味很重。她拿起扫帚递过去:“先扫地。”
他接过,动作僵硬。扫到柜子底下时卡了下,赶紧蹲下去挪开凳子。
“慢点也行,别漏地方。”她说。
他点头,重新开始。
接着是擦柜子。她教他用干净布蘸白酒,从左到右擦一遍药柜。镊子、剪刀、棉球罐,每样都得轻轻挪开再归位。
“这剪刀只剪绷带。”她拿起来,“沾了血就得煮。”
他盯着看,把话记在心里。
中午没人来,他没走。主动端起一盆脏药碗去洗。水烫,他手抖了一下,还是伸进去涮。指头红了,也没出声。
张月琴在旁边翻本子,眼角扫见了,只说一句:“明天不用这么早来,但活要做得齐。”
下午她贴了新纸条,写上五种草药名:紫草、艾叶、金银花、黄芩、丹参。字大,墨浓。
“三天后,认不出就回去。”
他看着那几张纸,喉头动了动,小声问:“能抄吗?”
“能。”她递过一张废纸,“笔自己找。”
那天晚上,他在灶台边借着火光写字。烧火棍断了,他就捡根细柴,在泥地上划。母亲进来收碗,看他蹲着不动,喊了两声才听见。
“学这个干啥?又不挣工分。”
他没抬头:“我想记住。”
第三天天没亮,他又到了卫生室。手里攥着一张皱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名字。
张月琴接过一看,点了下头:“念。”
他清清嗓子,一个个读出来。念到“丹参”时卡住,停了几秒,又接上。
“位置呢?”
他转身走到柜前,手指停在第三个抽屉。
“对。”她说,“以后每天加一个。”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出诊。背个空药箱,走在她身后半步。路上她不说多话,他也不问。到了病人家,他站着看,手插在袖子里,眼睛不离她动作。
有一次去赵家沟,老李摔伤了腿。伤口黑,流黄水,屋里一股酸臭。孙大柱刚进门就顿住,脚步往后缩了半寸。
张月琴蹲下就掀裤管,手指直接碰创面。她翻看一圈,说:“烂到皮下了,得清。”
她拿出刀片刮腐肉,脓水冒出来,滴在旧报纸上。孙大柱胃里一紧,嘴抿成线。
但她没看他,只递过镊子:“夹棉球。”
他咬牙上前,手抖着递过去。她接过,继续刮。
回来路上,两人没说话。走到村口坡道,她停下。
“你躲了。”
他低头。
“怕是正常的。可病人不怕你怕,他怎么办?”
他没答话。
“我们不是光治病。他是家里顶梁柱,腿坏了,孩子学费都没了。”
孙大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但他肩膀比来时压得更低,像担了东西。
那晚他睡不着。翻出身旁一本破书——《农村卫生员手册》,是张月琴昨天给的。灯油快尽了,他吹灭省着,摸黑背常见病症状。
第二天一早,他拿铅笔在书边空白处写:“烧三看:脸红不?出汗不?神清不?”
又写下:“咳嗽带痰,黄痰热,白痰寒。”
一周后,村东头王婶抱着孩子进来,说夜里烧。张月琴坐在桌边写记录,没起身。
她抬头看了孙大柱一眼。
他愣住,随即走上前。
“孩子几点开始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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