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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晒谷场上的锅灶还留着昨夜的灰烬。张月琴蹲在灶边,把冷掉的药锅抬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她用布擦了擦锅底,手指蹭到一点干结的药渣,轻轻抠掉。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听见脚步声从村口传来。一群人走得很齐,踏在地上有节奏。她停下动作,手里的布搭在锅沿,等着他们走近。
是昨天那伙人。领头的高个男子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包括那个喘症作的赵德才。他们穿着同样的旧衣,裤脚沾着露水,脸上没有昨日的凶气。
男子在晒谷场边缘站定,其他人也停了下来。他看着张月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张月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问他们来干什么,只是把药锅放稳,转身拎起旁边的水桶,往灶台边走。
“张医生。”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低,但够清楚。
她停下,水桶没倒。
“我们……回来了。”他说。
她点点头,还是没说话,把水倒进锅里,拿刷子开始洗。
男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晒谷场中央。他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低头鞠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背弓得很低,肩膀绷得紧。
身后那些人也都跟着弯下腰,动作整齐,没人迟疑。
张月琴握着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这群人低头站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几秒,她放下刷子,走到他们面前。
“起来吧。”她说。
男子慢慢直起身,脸上有些红,眼睛不敢看她。他喉咙动了动,说:“我们错了。不该听外面的话,也不该冲进来闹。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我们偏不信。”
张月琴看了他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怕。外面传的话太吓人,换谁都会慌。”
“可我们没查就信了。”男子低头,“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的药害人。这话……没法收回。”
“话已经说了,我也没聋。”张月琴说,“但人活着,总得往前走。”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是赵德才。他往前半步,低声说:“我昨晚回去,把我爹扶到堂屋,给他喝了那碗药。今早他咳得轻了,能坐起来喝粥。”
张月琴看他一眼。
“我没跟你撒谎。”赵德才说,“我也不是来讨好你。我就想说一句,我们村真有人病着,和你这儿一样。可之前没人敢治,就怕出事担责。”
“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想学。”他说,“要是你愿意教,我们自己熬,自己看人。”
张月琴还没答,边上突然传来喊声。
“别信他们!”一个本村的妇女站在院墙边,手里抱着柴,“昨天砸你锅的是他们,今天装好人也是他们!谁知道是不是又来骗方子?”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村民围了过来,有人手里还拿着扁担。
张月琴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都别动。”
然后她转向那个高个男子:“你们怕担责,我能懂。可瘟疫不认村子,它不会因为你们不来拿药就绕路走。”
男子点头。
“我不怪你们害怕。”她说,“但以后有事,能不能先来说?别一上来就骂人、砸东西。”
男子沉默了几秒,用力点头:“能。以后我们一定先来谈。”
张月琴伸出手:“那从今天开始,你们要药,我给;你们想学,我教。咱们一起扛。”
男子盯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握得很紧。
“我们也不是光拿。”他说,“药材不够,我们可以去后山采;人手缺,我们也来帮忙。熬药、送药、守炉子,都行。”
“那就不是外村人了。”张月琴说,“是邻居。”
周围静了一会儿。那个抱柴的妇女没再说话,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其他村民也慢慢散开,有人低声议论,但没人再喊。
张月琴松开手,转身走向药箱。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取出笔和墨。
“今天我可以教你们认药。”她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谁想学,站过来。”
赵德才第一个走过去。接着是另一个年轻男人,然后是刚才鞠躬的几个人。他们站在桌前,低头看着纸上写的字。
张月琴拿起一味柴胡,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是柴胡,退热的。公示栏上有,你们可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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