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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口的人没说什么,用一块干净垫布,把阴三姑娘的头颅重新包裹好,捧起来,道:“三位稍等,我得去通传一声。”
越斐然点点头,他便捧着阴三姑娘的头走了。杜玉书看看越斐然,“他不会不回来吧?”
“不会的。黑道不讲道义,但讲规矩。”越斐然完全不担心。杜玉书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表情怪起来,“不对啊,他都不讲道义了,还讲什么规矩?”
越斐然觉得好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说的规矩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黑道的规矩,就是人的本事。”越斐然似笑非笑,“我能从白府带出阴三姑娘的人头,就能硬闯进黑市,本事够大,我就是规矩。他们可以不讲道义,但要掂量一下对我不讲道义的代价。”
杜玉书恍然,“等我当上高手了也要说这种鬼话!”
越斐然打个响指,“祝你早日成功。”
殷红汐不以为意,堂口里的其他人一声不吭。
通传的人手捧阴三姑娘的头颅,沿途由人开路,顺畅穿过数道暗门进入黑市。
黑市深建地下,为给白道留下脸面的空间。挖空的地底,阴暗潮湿,天光不进,灯烛少有,形似鬼域,多的是奇形怪状不为世俗所容的人。所进越深,所见就越荒诞。
气味也不大好。
他们这些两地之间通传的人,早习惯了,随手推开一些胡言乱语扑缠上来的鬼怪,通传者走进位于黑市中心的斗场。他来得巧,上半夜的盘刚开完,下半夜的还没开始,正是休息的时候,偌大斗场上分布了五六个哑工,正冲洗着地面血迹,一盆一盆的污水泼出来。
斗场边缘的围栏上,坐着个女人,上身裸着,肤色很深,筋肉虬结,疤痕交错,头束得很高。跟她那装束比,这头梳得还算讲究,只看见个背,尚没看清脸。
但就这个背影,通传者就知道她是谁了,他要找的就是这位,于是捧着人头就要走下去。路上有伙伴拦了他一下,低声:“蚁娘回来了,老大正在跟她讲话,慢点去。”
通传者往下头再仔细看了一眼,果然,更暗处还坐着个妇人。
他们这里很少用“妇”这个词,男的就是男的,女的就是女的,“妇”听起来总有种温良味儿,不搭。但任谁看见那坐在暗角落里的女人,心里想到的词怕都是妇人。太端庄了,衣着体面,跟个混进阴曹地府的活人没什么区别。
通传者叹口气,跟伙伴一道在不远处坐下了。
赤面坐在围栏上,一条腿也踩上来,背靠余出来的一截栏柱,正低头往自己手上缠布。
上半场的盘子里有人偷奸耍滑,买通了魑盘的几个斗手,想套钱,她正好闲着,亲自上阵把魑盘的斗手打烂了。盘子就拨了回来,那些珍珠啊黄金的,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正休息着呢,不防来了个久违的老熟人了。
“唉,蚁娘啊。”
她自顾自地缠好了左手,才出声,说话的同时朝蚁娘的位置偏去一点脸,斗场周围的火光照亮她偏出来的那半张脸,线条硬朗,皮肤光洁,鼻背很高,嘴唇又那么薄,一只眼睛里似乎带点同情,偏偏又不多。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很难办呐。”她如是说。
蚁娘低着头,竟然在这种地方,掏出了一块白净的帕子,揩了一下眼睛——落泪了。
“你哭也没用呀。当初我劝你别出去,你一定要出,说那个男人有钱有权,就算用情不专一,也能让你过上活人该过的日子。结果呢,唉,我早就说了,咱们这里的人,跟外头的人不一样,他们受的那些委屈,你以为自己能忍,其实这些年走出去那么多个,我就没见过谁真的能忍。”
赤面这番话,不知哪一句哪一字戳中了蚁娘的心事,她原本只是默默垂泪,忽的就失声痛哭了起来,双手垫着帕子把脸面牢牢掩住。
容她哭了一会儿,赤面才十分怜惜似的把话头捡了起来,“你也不要伤心成这样。你现在这么着,不也挺好的吗,虽然男人和儿子都没良心,但你本来也不是冲着那个去的,稍微低点头,衣食无忧,温饱不愁,也比很多人过得要好了。人啊,就是要想开。你看看,咱们这里的人,连活下去都难呢,这都是你走的时候自己跟我说的,我记得挺清楚。”
“老大,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蚁娘勉强收住了哭,赤红着眼睛道:“求你再给我个机会,让我回来打,我能养活得了我自己。”
“不是养活不养活的问题,我这里又不是养闲人的地方,我要赢钱的,你能让我赢钱吗?”赤面把她上下打量,“你看,十来年没练了,肉松了,又生过孩子,还是难产,腰也垮了,你上场,死不死都不好说,怎么给我赢钱呢?”
蚁娘不说话了,只是倔强地坐在那里不动。她无言以对,只有后悔。
当年她跟着斗场里买盘的一个赌客离开了黑市,成婚生子,以为从此重见天日,人生截然不同了。谁承想沦落到这般境地。
原本,她确实可忍,毕竟有孩子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亲生骨肉。孰料她那日起了决心,要和离分家另过,问起儿子意愿,儿子冷冷瞥了她一眼,说父亲家财万贯,你有什么?当然不跟你走。
这么小的孩子,到底也有了得失计算,蚁娘无计可施。她满腹的言语,想说为了生你的我的身体毁成什么样,说从你出生起我没睡过一个整觉,说你从小到大衣食住行读书习武哪样不是我替你细细打算,说你父亲家财万贯母亲却更是付出了半份命来照料你成人。没用。她自己也知道没用。到底什么也没说,径自回了黑市,悔过。
外头的世界她活不惯,回来似乎是最好的办法。可眼见是连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赤面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样吧,我给你想个办法。”
她那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瞳仁稍微动了一下,对上蚁娘隐有希冀的目光。
“明日亥时,把你的男人、儿子,杀了,头剁下来带给我。不要早来,也不要晚到,我专门抽时间见你,迟了早了都见不到。有这两颗人头,我保你再成为魑队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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