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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从一座能吞木牌的邪门山顶下来,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胖子跑得最快,那叫一个动若脱兔,竹篓里的卤猪蹄在他背后一颠一颠,愣是颠出了逃命的悲壮感。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还跟过电影似的,全是那块深色绘马牌在小哥指尖凭空消失的画面——唰!没了!连点灰都没剩下!比魔术师的手法还干净利落,就是这“魔术”看得人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时空……小哥说是时空……”我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感觉肺管子火辣辣的,“胖子,你听说过哪座庙能玩时空穿梭的吗?这业务范围也太广了吧?”
胖子一屁股瘫坐在下山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呼哧带喘,脸都白了,汗珠子混着粘在脸上的樱花瓣往下淌:“听……听说过个屁!胖爷我只听说过土地庙、城隍庙、送子观音庙……谁家庙管时空管理局啊?这他娘的是佛祖开的分公司还是外星人据点?”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往后山方向瞄了一眼,仿佛那云雾缭绕的山顶随时会伸出一只无形大手把他抓回去。“天真,你说……胖爷我那‘顿顿有酒’的牌子,不会也被‘时空’给克扣了吧?那胖爷我岂不是白写了?”
我被他这神奇的脑回路整得哭笑不得:“命都快没了,你还惦记你那牌子?胖子,你这心是真大!比喜来眠的锅还大!”我挨着他坐下,也忍不住回头望。层峦叠翠,刚才那惊悚的经历被密林一挡,只剩下心有余悸的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小哥没坐。他就站在我们旁边几步远的地方,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生了根的青松。他面朝着下山的方向,侧脸线条冷硬,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耳朵似乎还微微动了动,像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我知道,他这是在警戒,防备着那山顶的“邪性”会不会追下来。
看着他沉默却坚实的背影,那股在山顶上被他抓住手腕、挡在身后的感觉又清晰起来。还有那句低沉的“你无事便好”……像颗小石子,噗通一声丢进我心里那潭名为“日常”的温水里,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大家最近……确实都挺在意我的?
小花那家伙,北京城那么大摊子事,电话却掐着喜来眠的午休点打来,寄的茶叶都是顶好的雨前龙井,嘴上不说,意思全在茶里了。黑瞎子更离谱,深更半夜飙着车还要给我语音,背景音里喇叭声震天响,就为了说一句“小三爷我路过你山头了下次带特产”,这“报平安”的方式跟他这人一样狂野又欠揍。梨簇那小子……算了,那小子不提也罢,打电话跟讨债似的,吼一句“你怎么还没死”就挂,但那点藏在他炸毛底下的、生怕我又消失的别扭劲儿,瞎子都看得出来。
现在连小哥这块万年寒冰,都偷偷在邪门寺庙的最高处挂了个“愿无邪平安”的牌子,刚才还差点因为我被那鬼牌子砸到而紧张……这感觉,有点奇怪。像被很多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小心翼翼地托着,护着,生怕磕着碰着。以前在斗里,那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豁出命去并肩子干。现在这日子……好像更绵长,更琐碎,像胖子炖的老汤,小火慢煨,滋味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是因为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还是这雨村的山水真有魔力,把人心都泡软和了?
“喂!天真!什么呆呢?”胖子的大嗓门把我飘远的思绪拽了回来。他拍着鼓囊囊的竹篓,眼睛贼亮,“卤猪蹄的香味儿都飘出来了!再不下山,胖爷我这压箱底的好货可就凉了!凉了就没那销魂劲儿了!走走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管他娘的时空妖怪还是佛祖分身,吃饱喝足才是硬道理!”他挣扎着从石头上爬起来,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山林里格外响亮。
得,什么涟漪,什么托举,在胖子和他卤猪蹄面前,都是浮云!
“走走走!胖子,说好了啊,今天得把你藏的那坛子‘女儿红’开了压惊!”我也站起身,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甩开。日子嘛,就得像胖子说的,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至于那破庙……等吃饱了,再慢慢琢磨怎么“对付”它!忽悠解雨臣带点黑科技来?嗯,这主意不错!花爷路子野!
下山的路轻松多了。被胖子那“卤猪蹄召唤术”一刺激,脚步都轻快不少。回到熟悉的喜来眠小院,那股混合着柴火、油烟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就把山顶那股子冷冽诡异的樱花香冲得无影无踪。什么叫人间烟火?这就叫人间烟火!踏实!暖和!
胖子一进门就直奔厨房,嘴里嚷嚷着“灶王爷保佑”,手脚麻利地开始热卤味、炒青菜、焖米饭。很快,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料的咸鲜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嗷嗷叫。
我瘫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看着小哥沉默地拿起水瓢给菜地浇水。夕阳的金光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了层暖边,水流哗啦啦浇在嫩绿的菜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刚才山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这水声和肉香里,恍惚得像上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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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饭啦——!”胖子一声吆喝,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出来了。深褐色的卤汁里泡着颤巍巍、油亮亮的猪蹄,旁边配着一盘翠绿欲滴的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碟金灿灿的炸花生米。那坛子被他吹得神乎其神的“女儿红”也摆上了桌,泥封一开,醇厚的酒香混着卤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来来来!压惊宴!”胖子给我和小哥一人倒了满满一碗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晃荡,“啥也别想!先干一个!庆祝咱们仨囫囵个儿回来!”
碗沿相碰,出清脆的响声。温热的酒液滑下喉咙,带着点微辣和绵长的回甘,一路暖到胃里。再啃一口胖子秘制的卤猪蹄,软糯弹牙,咸香入味,胶质糊了满嘴,那叫一个满足!什么时空扭曲,什么消失木牌,在这一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美味冲得七零八落。
“香!真他娘的香!”胖子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感慨,“还是咱这人间烟火实在!山顶那破花,闻着是香,可那香里透着一股子邪性!哪有咱这卤肉香得踏实!”他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打了个嗝,“胖爷我现在就想通了,管它什么妖魔鬼怪,敢耽误胖爷我吃肉喝酒,那就是阶级敌人!必须打倒!”
我被他的歪理逗乐了:“对!打倒时空妖怪!保卫卤猪蹄!”我举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小哥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饭。他吃饭的样子跟他的人一样,斯文又高效,度不慢,但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夹了一块猪蹄,仔细地啃干净上面的肉和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只有在胖子嚷嚷着要再给他倒酒时,他才微微抬手挡了一下碗沿,摇了摇头。
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坦。酒足饭饱,胖子瘫在椅子上剔牙,我帮着收拾碗筷,小哥则起身,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晚风吹过,带来山林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气,吹散了酒气和油腻。小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晚上躺在床上,白天经历的一幕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块消失的木牌,小哥紧绷的侧脸,还有那句“你无事便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我摸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通讯录,停在“金主花”的名字上。要不要现在给他打个电话?把山顶的邪门事儿跟他说说?他见识广,说不定真能整点高科技玩意儿来研究研究?可看看时间,快十一点了,这个点花爷估计还在跟文件或者应酬死磕,打扰他不太好……算了,明天再说。
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新信息。点开一看,居然是黑瞎子来的语音。
这家伙,又搞深夜突袭?
点开播放,黑瞎子那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立刻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哟,小三爷,睡了吗?没睡正好!猜猜瞎子我现在在哪儿给你信息呢?嘿嘿,刚给一漂亮富婆做完‘深度理疗’,赚了这个数!”背景音里传来几声暧昧的娇笑和模糊的‘黑师傅手法真好’,他好像比划了个手势,但语音里只有衣料摩擦声,“富婆一高兴,送了我两盒顶级雪蛤!这玩意儿大补啊!滋阴润肺,美容养颜!好东西!瞎子我够意思吧?想着给你和小哥也补补!过两天就给你们寄过去!……诶?旁边那按摩床空出来了?小李!赶紧的!下一位贵宾请上钟!……嘟——嘟——嘟——”
语音再次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戛然而止。
我握着手机,简直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盲人按摩店深夜工作汇报兼土特产预告?还“深度理疗”、“漂亮富婆”……这黑瞎子,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扬他那“滴滴司机+盲人按摩师”的斜杠青年精神!不过……雪蛤?这玩意儿听着挺贵啊?他真舍得寄给我们?
心里那点因为山顶寺庙带来的阴霾,被黑瞎子这通没谱的语音冲散了大半。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有点好东西还真惦记着我们。我回了个简单的“谢了,注意安全”,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黑瞎子戴着墨镜,在一群“贵宾”环绕中游刃有余、还抽空给我信息显摆的样子……这画面太美,不敢细想。
睡意渐渐上来,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底下的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跟催命符似的。
我烦躁地摸出来,眯着眼一看——梨簇。
这小子!又搞午夜凶铃?!
我带着浓重的睡意接起,没好气地:“喂?梨簇?大半夜的你……”
“无邪!”电话那头传来黎簇压抑着怒火、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焦躁的声音,直接打断我,“你他妈下午干嘛去了?!”
我一愣:“下午?巡山啊。干嘛?”
“巡山?巡个山要这么久?!电话打了三个都没人接!你死山里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火药味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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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想起来,下午从山顶逃命下来,手机好像一直塞在裤兜里没看。估计是山里信号不好,漏了他的电话。
“山里信号差,没听见。”我耐着性子解释,“怎么了?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梨簇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他才恶狠狠地憋出一句,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别扭,“……苏万那傻逼,非说梦见你掉悬崖下面了,哭哭啼啼烦了我一晚上!非要我打电话确认你死没死!”
苏万梦见我掉悬崖?我心里一暖,那孩子心是真善。
“哦,替我谢谢苏万关心。我没事,好着呢,刚啃完胖子卤的猪蹄。”我故意说得轻松。
“谁关心你了!我是被他烦得没办法!”梨簇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了,声音又冲起来,“无邪我警告你!下次进山带上信号增强器!再敢玩失踪害得别人提心吊胆……我……我就……”他又卡壳了,似乎想放句狠话,但又词穷,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吼,“我就真去放鞭炮!买最响的那种!吵死你!嘟——嘟——嘟——”
电话又被粗暴地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这小子……明明就是担心我出事,打电话确认,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把苏万拉出来当挡箭牌,最后还放不出一句像样的狠话。这别别扭扭的关心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又冲又拧巴,像只浑身是刺却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刺猬。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晚期?被我坑出感情了?
想到山顶寺庙里我挂的那块“簇万早生贵子”的绘马,再看看梨簇这德行,我默默在心里给苏万点了根蜡。兄弟,任重道远啊!就梨簇这狗脾气,你这“竹马”之路怕不是布满荆棘?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窗外的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刚才被梨簇一闹,睡意跑了大半。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乱窜:山顶的寺庙,消失的木牌,小哥的平安牌,胖子油光满面的脸,小花温润的声音,黑瞎子不着调的语音,梨簇炸毛的怒吼……还有那句“大家确实都挺在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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